張謹沒理會,「我知道,按道理我該向你道歉,儘管我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不過說實話,你們之間鬧彆扭,我是有些高興的,這麼說也許你會很生氣,但我不想說違心話,至少那能證明我的存在,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歡james。可惜,他心裡始終只有你。」
嵐嵐聽著她一番言之鑿鑿的獨白,差點就要背過氣去,愛了不該愛的人,卻還能這麼振振有詞地要讓別人知道,難道這就是現代人崇尚的自由與個性?!她實在無法理解,要麼她真的是老了。
張謹沒逗留多久,她跟嵐嵐之間沒有多少共同語言,她來跟嵐嵐告別,也許是出於好心,想給她一個類似於保證的交待,只可惜沒掌握好火候,搞得不倫不類,弄巧成拙。
嵐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已經不想跟她置氣了,年輕人就是有這種資本,可以目空一切,哪怕失敗,也是趾高氣昂的。
她在心裡想對張謹說,她跟徐承和好不是因為張謹的退出表白,而是她選擇信任徐承。
她沒說出來,此時的張謹,大概還不會懂。
嵐嵐回到家跟父母一商量,他們都竭力贊成她去廈門跟徐承會合。
雲仙說:「我當初就告訴你,夫妻兩個年紀輕輕的分開不好,你們不聽,看看這鬧得雞飛狗跳的。」
趙磊則道:「姐!你就去吧,那地方挺好的,等你跟姐夫在那兒安營紮寨之後,我們全家再移民過去,整個一免費的療養院啊!」
嵐嵐還是猶豫不決,她放不下父母,趙磊一副擎天柱的形象,拍著胸脯說:「照顧爸媽本來就該是我這個當兒子的責任,哪能因為這點事兒搞得你後院起火啊!」
雲仙和老趙聽得嘿嘿直樂,嵐嵐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至於圓圓,則分成了兩派意見。
雲仙堅持讓她留在z市,「圓圓由我帶,咱們這兒教育好,她要跟著你們過去了,三年後回來上小學,恐怕會跟不上別的小朋友。」
老趙不認同,「這才多大點兒的孩子,正是玩的時候,談什麼學習呀!你啊,就愛瞎操心!再說了,小孩子總歸跟著父母好些,能獨立!」他是見多了嵐嵐因為雲仙沒節制地寵孩子想翻臉又抹不開面子的苦相的。
前有父母的支援,後有兄弟的保證,嵐嵐卻還是搖擺不定,她是以家庭為重的人,如果父母身體都健康,她不會這麼猶豫,但老趙的情況實在讓她下不了決心,萬一有點兒什麼事,她遠在千里,連個忙都幫不上。
就這麼思前想後了好幾天,最終還是徐承拿定了主意——他跟喬世宇協商,把原定的三年合約提前為了一年半。
喬世宇起初自然不肯,以他的意思,最好徐承能就此在廈門在森橋紮根,他不惜以利益誘惑,「森橋已經在積極籌措上市的事宜,我向你保證,只要你留下,我會分給你比例可觀的乾股,讓你成為森橋的股東。」
徐承一笑,「喬董,多謝您的美意!其實一個企業能否做到成功,不是靠一兩個人的力量就能決定的,更何況我還遠遠沒有達到能夠整體提升企業水平的能力。我想,我對森橋的意義,大概就是開啟一個嘗試新事物的局面而已。說實話,很多建議提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心裡也沒底,如果不是您給予的支援和最終拍板,我在森橋恐怕一事無成。」
喬世宇擺手,「你太謙虛了。」
「森橋需要大膽的,而不是畏縮不前的員工,給森橋注入新的機制和技術,這種企業文化需要時間來培植和積累,不過以喬董計程車氣和膽識,我想這不會是個難以實現的目標。接下來的大半年中,我也會在這方面努力。」
徐承的心意已決,讓喬世宇頗感無奈,「徐承,我發現你們這些江南出來的人好像都缺乏某種雄心,總想著偏安一隅,小富即安。其實你可以有更大成就的。」
徐承笑道:「別人我不知道,至於我。」他頓了一頓,「跟工作的成就比起來,我更享受家庭和美帶給我的滿足感。」
喬世宇擊掌大笑,「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啊!」
笑聲過後,徐承稍一遲疑,還是說道:「喬董,有個想法不知該不該說。」
喬世宇向他一抬手,「請講。」
「關於上市的事情,我覺得不宜操之過急。上市固然對融資有所幫助,但對於整個企業的長穩發展來說,恐怕不是很合適——股東利益至上的結果,會讓公司的方方面面對‘錢’妥協,但做企業需要的是足夠的耐心和積累,才有可能扎穩根基,長成參天大樹。」
喬世宇託著下巴作凝神狀,半晌輕輕說了一句:「大勢所趨啊!」
徐承從他的臉上看得出來,這於他而言,是一件勢在必行的事,畢竟「上市」幾乎是每個企業家津津樂道的夢想。
他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週一,嵐嵐如期去上班,陳棟還沒到,她有時間把早已擬好的一封辭職信列印出來,再鄭重地簽上字。
這是徐承堅持要求的——出於人際關係的考慮。
「你也不希望自己的老闆是跟你老公打過架的吧?以後不小心碰面了該多尷尬。」徐承說。
他當然是有私心的,放嵐嵐在陳棟眼皮底下,簡直跟在老虎鼻子前放只羊沒什麼區別,他會夜夜難眠。
嵐嵐對這份工作本來就無所謂,說實話,這裡清閒得都對不起她那份薪水,她實在良心難安。況且,徐承為了自己已經準備提早回來了,她答應他這個小小的條件也不算過分。
陳棟直到吃過午飯才來,臉上的青腫已經退了大半,只留下一點隱約的痕跡。進門時,他都沒朝嵐嵐瞟一眼,她始終迎向他的笑臉頓時成了豬肉凍。
相鄰的女同事好奇地探過頭來低語:「好奇怪,上週你沒在,陳總就也沒來。你一上班,他就出現了,你們商量好的?」
嵐嵐心中忐忑,想來他還在為廈門的事情置氣。
懷揣著辭職書她惴惴不安地進了陳棟的辦公室。
陳棟望望她,目光又轉到她手上的白色信封,似乎明白了什麼,「你想辭職?」
嵐嵐眨巴了幾下眼睛,什麼時候他也變這麼聰明了?!
她點點頭,雙手恭謹地奉上去,真心實意地說:「這些日子,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陳棟面無表情地接過來,沒有看,直接扔在桌上,「先放著吧,有時間我會批。」
連理由都不問,爽快成這樣,嵐嵐覺得順利地太詭異。
陳棟抬頭又看了看她,「一起吃個晚飯吧——最後的晚餐。」
嵐嵐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很高興他沒有生氣,更沒有甩臉子,而且,那句「最後的晚餐」讓人不免生出悲壯的感慨來!
到點之後,嵐嵐就跟陳棟一起去停車場,她正要跑去開自己的車,陳棟攔住她,「坐我的車吧,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嵐嵐沒脾氣地答應了。
一路上兩人也沒什麼話,主要是陳棟太沉默,嵐嵐幾次想調解一下冗悶的氣氛,他都不肯配合,一味緊抿著唇,陰著臉,跟聯邦特工似的擺酷。
嵐嵐心想,糟糕!他還是生著氣的!生氣就生氣吧,也是她該他的。沒事把他扯進自己的渾水裡幹嘛!
一上高架,車子就進入狂飆狀態,彷彿隨時都有可能飛起來。嵐嵐瞅著路邊閃過的限速標記,暗暗叫苦,他是沒看見還是故意的呀?這要讓電子警察拍下來,分可得蹭蹭地扣!
大約是看他太囂張,有輛特無聊的車居然飛馳過來,把陳棟往邊上逼了一逼,而後超過他,得意洋洋地跑到了前面!
陳棟大怒,嘴裡狠狠咒罵一聲,風馳電掣般地追上去,直接把那輛車逼向路邊,車輪擦著欄杆直冒火花,嵐嵐嚇得抬手捂住了嘴巴!
「小心啊,陳總!」
陳棟象沒聽見似的我行我素,直到把那輛車擠得再無退路,不得不停了下來,一張橫眉立目的國字臉從車窗裡伸出來,朝著他們怒目而視!
與此同時,陳棟也早已跳下車去,沒等那人鑽出來,他就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直接把他給提出車來!砰地一下壓在車身上,兩人面紅耳赤地爭論著,狂亂的聲音被高架上的風割得得七零八落,唯有兩張激憤通紅的臉觸目驚心地映在嵐嵐的視野裡。
嵐嵐瞠目結舌,木乃伊一樣坐在車子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戲劇性的場面卻在此後突然出現,那個處於劣勢的男子從身上掏出一包煙來,大方地向著陳棟,臉上是求和的神色。
陳棟憤憤不平的表情有所緩和,他沒有伸手去接對方遞過來的煙,手一鬆,放開了那個男子,嘴裡又說了句什麼,這才鐵青著臉回到自己的車上來。
嵐嵐一句話都不敢羅嗦,她深諳陳棟的脾氣,顯然剛才他沒把錚錚鐵拳送上對方的面門已經是很剋制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得不提防著點兒,唯恐一個不留神,會殃及池魚。
下了高架,終於駛入車輛稀疏的邊郊,陳棟的車卻越開越慢,越開越慢,最後索性停在了路邊。
嵐嵐不安地朝窗外張望,這裡除了馬路還是馬路,「呃,陳總……車子壞啦?」她在不知所措中來了這麼一句,頃刻間又醒悟到自己如此咒他心愛的「座騎」,只怕又要惹到他,心慌意亂地扭過頭來看陳棟,卻見他整個人都趴在方向盤上,臉埋在臂彎裡,靜靜地只是不動。
嵐嵐又尷尬又侷促,這位果然讓自己給氣得不輕!
她強笑著道:「對不起,我隨口瞎說的,我沒別的意思……你這麼冷不丁地停下來,我……」
她越說越覺得氛圍悚然,以前即便是自己說錯了話,他也不會這麼安靜地置之不理,用「沉默」來懲罰她,他不是那種喜歡玩深沉的人。
「陳總,您,您這是怎麼了?」
陳棟不吭聲,嵐嵐簡直如坐針氈,使出渾身解數都沒能勸得動他把那顆尊貴的頭顱從臂彎裡仰起來。
「到底是怎麼了嘛!有話你就直說!我哪兒又得罪你了?!」嵐嵐的耐心終於到了頭,再也不願意這麼無休無止地賠小心下去,語氣激昂而不客氣起來。
「我幹了件蠢事。」陳棟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足夠嵐嵐聽見。
她本能地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衝動的人最容易後悔,他終究是放不開那跟徐承打的一架!
嵐嵐很是過意不去,再怎麼說,他的「愚蠢」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有責任幫他洗脫,「那怎麼能算蠢事呢!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跟他,我們也不會……」赫然間想起她跟徐承在賓館的那番纏綿來,立刻收口,臉微微發燙,幸好陳棟看不見。
「我其實,其實應該謝謝你。真的,當時吧……你特仗義……」嵐嵐覺得自己快語無倫次了。
陳棟再度開口,緩解了她的窘迫,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卻將她置於更加水深火熱的處境裡,「我愛上你了。」
「什麼?」嵐嵐象被降龍十八掌擊中了面門,一時震得七葷八素,腦子裡一片嗡嗡的迴旋聲。
但是她聽到了,而且聽得很清楚,因為陳棟終於仰起臉來,對著她很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我愛上你了。」他說。
嵐嵐徹底驚呆了!
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她連那句「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都沒能說得出口,他不是那種具有幽默感的人,更不會拿情情愛愛的事跟她逗樂子,他定定地注視著她,眼裡的痛楚象一根針一樣刺到了毫無防備的嵐嵐的心上。
「我,我…….」嵐嵐完全失去了往日里跟他笑侃的灑脫,臉更是紅得象被番茄汁醃漬過似的,彷彿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眼裡的窘意和懊惱讓陳棟的沮喪又增添了一層灰色,也猛然間清醒了不少。
從廈門歸來,陳棟便象一腳踏進了地獄一般萬劫不復,整日在痛苦中煎熬,他嘗試用各種辦法來消解這根本無法向外人傾訴,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恥的秘密,過得日夜顛倒,荒誕不經,可是全然沒有用,那個念頭象是一根毒芽,已經在他意識最薄弱的時刻攥取了內心的某個領地,蠻橫而驚人地生長,躍躍欲試地想要破繭而出!
他向著正前方,眼角的餘光卻仍能掃到嵐嵐的不安跟無措。
「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他低聲說,重新啟動了車子,心裡充滿了悽楚的冰冷。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挫敗,可是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他錯在不該把屬於自己的情感強拉到現實中來,難道他還希冀過什麼?!
嵐嵐與他一樣沒經驗,她比他更明白這件事的不可能性,所以,除了最初的震驚之外,她完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來緩解眼下的尷尬才合適。
兩人就這樣一路沉默著到了預訂的飯館包間裡,卻均是胃口皆無。
陳棟要了一瓶杜松子酒,給嵐嵐和自己各斟上了一杯,然後向著她舉起來,「如果剛才說的話冒犯了你,這一杯算我向你賠罪!」
說畢,也不等嵐嵐有所表示,仰起脖子來一飲而盡。
嵐嵐沒喝,「陳總,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陳棟打斷她,開始煩躁起來,「你什麼也別說,我表達得夠清楚了,這是我自己的事!跟別人沒關係!」
他把她面前的一杯酒抓在手裡,又喝了個精光!
那天晚上,任嵐嵐怎麼勸都沒用,陳棟喝光了整瓶酒,酩酊大醉!他的心裡象有一鍋煮沸的水在翻騰,五內俱焚,痛楚難當。
他很近很近地逼視著嵐嵐,開始說起了瘋話,「你會離婚嗎?你會跟他離婚嗎?你離了婚,我娶你,好不好?我可不在乎別人說什麼!」
嵐嵐望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裡難過極了,可最終還是朝他搖了搖頭。
他向身後的沙發倒過去,不停地笑,手裡仍抓著那隻酒瓶,不肯有絲毫放鬆,「我知道了,一定是舅舅的主意!你們都串通好了,你們都想讓我栽,想看我的笑話!我知道,他恨我,就跟我恨他一樣!」
他赫然間把瓶子向地上摔去,粉身碎骨的玻璃合著殘餘的透明液體在嵐嵐的腳下痛苦而迤邐地蔓延,她的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陳棟終於累了,倦了,在沙發裡沉沉地睡去。
嵐嵐默默地守著他,看他在夢中仍隱隱抽搐的眉宇,感覺他像個從沒長大過的孩子,心裡酸楚不已。
她很清楚,她不愛陳棟,因為她的心早就被徐承滿滿地盤踞住了,可是這樣的陳棟,卻依然讓她感動,誰能對傾慕自己的人無動於衷呢?
她突然想到了徐承在廈門時跟自己說過的話,「我跟張謹,就像你跟陳棟一樣……」
原來他一早就看得比她清,所以他那麼執著地要求自己離開萬豐。
那麼,徐承對張謹,是否與她此刻對陳棟的心情一樣呢?
第十一章:你可曾為誰心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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