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詳他的臉,沒覺著他是開玩笑。他一邊盯著我,一邊伸手去拿菸斗,準備點火。
「你叔叔生前留下的指示,我照辦無誤,先生。恆道運營良好,一如既往。他幾乎事無鉅細都跟我商量,但據我推測,他忘了提起跟梅里克斯塔倫製藥集團有來往。我收到下屬的報告嚇了一跳,他們說你去了……羅斯維爾,我沒搞錯名字吧?」
「我以為叔叔對你無話不談。」
「先生,頭腦正常的人不會亮出全部底牌,這是你必須學習的第一門課。我認識的人裡沒有幾個真正懂得保守秘密,克勞迪奧先生是其中之一。我知道他有重要事情瞞著別人,有一段時間還非常沉迷,但他臨終前的最後幾個月跟我聊了好多,其中之一就是,‘如果但丁能做出正確的抉擇,就不枉是我的兒子。’」
「那‘正確的抉擇’指的是什麼?」我問道。
「到這裡來,直面恆道破產這個嚴峻的事實是第一大步,真正的鬥士就該有這樣的擔當。雖然你沒有具體的計劃,但給自己定下了期限。你完全不清楚自己多像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我也深信你不再遵守期限自有重要的理由。」
卡佩羅蒂一直在打量著我,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他究竟知道多少?我還是決定不跟他坦白,此刻我正把第一門課身體力行。
「我自有原因,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我是在完成叔叔的遺願。」
「我不會過問,不過我也猜出幾分。你果然沒有辜負你叔叔的期望,現在我就一五一十把事情都告訴你。」
我這才瞭解故事的全貌。父親和卡佩羅蒂設下破產之局來考驗我,還好我順利通過。如今我敢說,我全靠自己的努力站穩了腳跟,而且父親說的對:工作別有一番樂趣。出門在外,納爾遜與我同行,不像是保鏢,更像是朋友,而親愛的昆廷仍然留在我的身邊,就像我未曾見過面的祖父。能活多久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至少目前如此。沒準梅里克說的不對,長壽基因其實已在我體內已經穩定下來,倘若如此,九泉下的門格勒還真是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我用混凝土把秘盒塗上厚厚的一層,然後讓它沉到第勒尼安海去了。但願秘盒能在海底沉夠300億年,讓神秘的人造同位素消失殆盡,前提是地球能撐到那麼久。弗朗西斯科·馬爾圖奇的消失對母親的影響似乎很大,儘管她不願承認。她開始面露痛苦的神色,沒有誰的痛苦像她的那樣無人可以分擔。無論他魂歸何處,但願他改變初心,相信她也心中有愛。
我的好友尼古拉斯的日子過得很自在,因為手稿最終出版了,也就是大家現在看到的故事。不過,他告訴我結尾有幾處細節不對他的胃口,需要稍作修改。他應該有分寸,畢竟他才是作者。恆道涉足多個行業,出版業也在其中。我衷心希望尼古拉斯的小說能夠熱賣。我欠了他這份人情,很樂意伸出援手,但事實上他也不需要太多的幫助。
我過上父親想要過的日子。我對孔蒂尼別墅的每一個僕人直呼其名,他們也很樂意在門口迎接我,就像對待我父親,也就是克勞迪奧叔叔一樣。我最後還是接受現實,允許恆道的董事告辭時親吻我的手背。卡佩羅蒂非要堅持這種根深蒂固的義大利傳統不可。
得知梅里克不敢傷害我,我感到很欣慰。這一點卡佩羅蒂很有把握,用他的話說,我對「咱們的行當」,也就是我們全部人稱之為「恆道」的存續必不可少。我已經領教到,真正的力量來自我身邊值得信賴的朋友,來自為探究世界的現在和將來而獻身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我親自掌管研究與統計部門。很慶幸,我受過的磨難只是命運的小小波折,隱沒在這個世界的風雲變幻之中。正所謂世事無常,人生百態。
我喜歡卡佩羅蒂,他為人恬靜,似乎總是無所不知,一直忠心耿耿地輔佐父親。
「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像你一樣聰明。」我最近對他說。
「你當然能做到,而且還會比我聰明,」他用深沉粗嘎的聲音回答,「來日方長,非常長。」
如果你看到最後,所有的文字都沒有消失,那你就走運了。誰知道下次你再開啟看的時候這個故事還在不在呢?
但丁·孔蒂尼馬賽拉
咱們的行當(cosanostra,):義大利語,黑手黨對自己組織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