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第13章
伊利諾伊州,羅斯維爾
約瑟夫·門格勒
1992年
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憂心忡忡地看著約瑟夫·門格勒緊繃的面孔,門格勒方才劇烈咳嗽了一番,此時連呼吸的力氣都擠不出。萬一門格勒這次難逃一死,克勞迪奧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麼辦。門格勒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扔掉剛剛仔細擦手的紙巾。
「我已經時日無多,我的朋友克勞迪奧,然而還有那麼多事等著我去做!」
「我們怕是要一起考慮後事了,門格勒醫生。」
「太可惜了,對不對?努力了這麼久,我們還是躲不過凡人的宿命,終歸塵土。不過我有個要求:火化我的遺體。」
有一瞬間,他回到了奧斯維辛集中營。焚屍爐刺鼻的惡臭撲鼻而來。這種氣味很獨特,混合著甲醛和氯氣的味道,他絕不會搞混。誰能料到,他最終的下場還是跟他送去火葬場的成千上萬個可憐蟲一樣呢?況且還是出於自願。他聳了聳肩。不管怎麼說,所有人早已認為他死了。
「一切按你意思安排,但我覺得現在就討論未免為時尚早。」
「該來的總會來。我們體內接受了過量的輻射,不然,你就會是證明我理論的鮮活例子。克勞迪奧,雖然你不顯老,實際也真正回覆了青春,但你體內的癌細胞恐怕也一樣獲得不朽的神奇能力。簡而言之,癌細胞已經佔了上風,只有它們才真正不死。」
「那其他實驗體呢?」
「他們以驚人的速度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最後一個身體長滿膿包,三天前死了。發病的形式千變萬化,完全無章可循。而你的病例中,神奇的是癌細胞極度集中,因而能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然而植入受精卵已經起不到效果,你的身體會逐漸虛弱,我死了之後,恐怕你就無法繼續接受治療。」
「我的兒子會怎樣呢?」
「我們只能拭目以待。他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注入了配方,應該產生了不錯的效果。你們父子倆擁有不少相同的基因,只有等待時間的印證。創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毀滅卻在旦夕之間,」門格勒頗有哲理地沉吟道,「為了他的安全起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的這種奇特體質。」
「知道我們父子關係的人寥寥可數,他們也對我們的實驗一無所知。」
「很好,很好,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要是他們決定繼續研究,就讓他們多費點功夫吧,你說呢?」門格勒露出滿口的黃牙提議,「你的付出已經夠多了。我們拿來當催化劑的同位素——你應該帶走,還有混合劑。我密封到一個容器裡,不過你也清楚,裡面的物質放射性很強。」
「這些東西對我已經造成夠多傷害了,不可能再對我有什麼影響了。」
「不,還是有可能的。這樣的,我還是會把東西‘好好打包’,主要是為了讓你帶出去的時候不引起懷疑。」
「不會有事兒的。別忘了我是主要投資者。」
「那如果你兒子決定繼續進行實驗?」
「那就要看他了。我死了之後,決定權就掌握在他手中了。」
門格勒坐在桌子後面,眼睛半閉,表情放鬆,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憶。
「一切都像昨天發生一樣……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我被指派到法蘭克福大學第三帝國遺傳、生物與種族純潔研究所當研究助理,後來加入了當時首屈一指的遺傳學家奧特瑪爾弗萊赫爾·馮費許爾教授的團隊。他對雙胞胎特別感興趣。就是他安排我去奧斯維辛,我也會跟他分享實驗的成果。一天,他給我寄來了一個秘密研究原子物理學和核聚變的實驗室研製出來的人工同位素。因為這種同位素在原子彈的準備過程中沒發揮效果,所以他們就捨棄了並把它寄給了馮費許爾博士。當時德國政權眼見就要倒臺,於是下達了摧毀秘密實驗室的命令,而且以防科學家落入敵人手中,還全部滅口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得到這種同位素,實際上,也沒有證據證明它的存在,除了我藏在亞美尼亞的東西。當時,我已經測試出這種元素具有神奇的特性:接受輻射的細胞會發生驚人的變異。我把它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新取回繼續研究。如果配方在一定時間內接受輻射,這種同位素就會作為一種催化劑,發揮奇蹟般的效果。」
「然後讓我找到了。」
「沒錯。我這幾年全賴你的幫助,克勞迪奧。」
克勞迪奧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簡單一句「不客氣」似乎有點單薄。門格勒一生的經歷影響深遠,不是一句客套話評價得了的,不過他覺得這位垂垂老者就在等著這句話。
「不客氣,門格勒醫生。」
醫生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全神貫注地盯著菸斗,強忍眼裡的淚水。
「有時候,唯有時間才能釐清是是非非。」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