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第8章
亞美尼亞,埃裡溫
1974年
弗朗西斯科·馬爾圖奇心力交瘁,把克勞德奧送到酒店門口之後,他就回去自己的蝸居了。他租住在一對孤女寡母家裡,母女倆住一間房,其餘三間對外出租。他的棲身之所位於房子後面,唯一的風景就是一幢同樣破舊的房子的院落。他其實可以住在條件更好的地方。然而儘管弗朗西斯科·馬爾圖奇可以利用歷史和考古學教授的職權為自己謀福利,但他卻過慣了簡單樸素的生活。埃裡溫的大小事務都受到蘇共的管制,他還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就已覺得很萬幸。起初諸事不順,但他得到某些公務員的熱心關照。在亞美尼亞這樣的國度裡,結識恰當的朋友能讓生活稱心如意。弗朗西斯科把一切都歸功於他的好友克勞德奧·孔蒂尼馬賽拉還有他的揮霍無度。一想到克勞迪奧,他就不住地搖頭。他們倆簡直是天淵之別。克勞迪奧過慣好日子,為此可以不擇手段;目標越有挑戰性,他就會越興奮。他似乎特別熱衷於反抗現狀,但那晚的事兒已經過頭了。弗朗西斯科有種不祥預感,秘盒和圓筒裡的東西定會給他們惹上一堆麻煩。他費盡心思贏取蘇維埃的信任,而此刻,他正捲入非法勾當之中。明天他要給克勞迪奧好好解釋清楚。對他朋友而言,生活實在太一帆風順,簡直都要順利過頭了。
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走向酒店,一隻手提著手提箱,另一隻手拎著帆布包。現在已經過了凌晨三點,很少人會在這個時點從機場過來,所以他就像走路東倒西歪的醉漢,踉踉蹌蹌地往前踱步。要說有什麼能讓男人打成一片,那肯定是喝個爛醉。他敲了好幾次玻璃門,看門人睜開雙眼,同樣費勁眨了眨眼,認出他是誰。
「晚上好,孔蒂尼先生,」他邊說邊拉開門,沙啞的嗓音帶著睡意。
「晚上好,鮑里斯,」克勞迪奧回答,滿臉堆笑。他踉蹌了幾步,緊緊抓住鮑里斯的肩膀才站穩。
「當心點,孔蒂尼先生,」看門人體貼地提醒他,並且會心一笑,扶他走到接待處。他拍了一下接待員的胳膊,正在打盹的接待員伸了個懶腰,清醒過來,最後認出了這位客人。
「孔蒂尼先生……晚上好。」他說。
「原諒我這麼晚……我來得真不是時候。」
「噢,一點都不晚,先生!」接待員翻開登記名冊,加上他的名字,然後遞了一把鑰匙給他。「這是您往常住的房間。」他微微一笑說道。
「噢,米莎,謝謝。」克勞迪奧拖長語調說,同時麻利地把一張鈔票塞給米莎,連行李員也沒有注意到。
「同志,麻煩你把客人帶到他的房間。」
行李員想幫忙提帆布袋,可是克勞德奧抓著不放。
「袋子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己拿就行。你去取那隻行李箱吧。」
「好的!」行李員愉快地說。
電梯不能用。他們走了兩段樓梯,來到兩邊各有六扇門的過道上,其中一扇門通向克勞迪奧的房間。
他給了行李員小費打發了他之後,小心翼翼地把帆布袋放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他極度需要睡眠,等一會兒再去研究研究那根圓筒。他需要保持警覺,做好萬全的準備,可現在上下眼皮直打架。自從離開羅馬他就沒閉過眼。他把進酒店前漱口用的小瓶伏特加樣品一飲而盡,踢掉鞋子,衣服都沒換,倒頭就睡著了。
克勞迪奧一醒來,就急著去找帆布袋。他抓緊時間開啟它,再次檢查裡面的東西。一樣都沒少:一個形狀像古董箱的秘盒和一根圓筒。他取出秘盒,放在鏡子前面的小桌上,開啟之後研究了一番。裡面有一塊金屬,或者類似金屬的物體,但在自然光下不發光。秘盒一頭有個用膠帶固定的細長物體,外面裹著厚布。他萬分小心地撕開膠帶,鋪開了那塊柔軟的布料。裡面是用像是厚玻璃製成的容器,克勞迪奧看得出裡面有黏稠的液體。容器是密封著的。他小心放到床上,然後去找那根仍放在袋子裡的金屬圓筒。
他從袋子裡取出圓筒的時候,發現中間有條接縫,輕輕一拉,圓筒就分成了兩段。裡面有一些捲起來的紙頁,內容都是手寫的拉丁文,看起來像筆記、計算過程和方程式。兩側還有德文做的筆記,用箭頭指著某些單詞,看得他一頭霧水。他不太懂拉丁文,雖然能說德文,可是旁邊的註釋一點都看不明白。他嘆了一口氣,把紙頁塞回圓筒,放回敞口的秘盒旁,然後輕輕地把玻璃容器放回去。
合上秘盒前,他拉上了窗簾。在微弱的光線下,那塊乍看像形狀不規則石頭的金屬重新煥發光芒。他突然心裡發慌,希望這是錯覺。他迅速合上秘盒,觀察秘盒的外形。看上去是遊客市場常見的商品,一個仿古的小飾品:由金屬條和木板條組裝起來,但重量跟外形卻不相符。也許金屬圓筒裡的資料能加以解釋,現在只有等弗朗西斯科來。
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脫掉前一天沾滿泥巴的衣服,漸漸露出運動員一樣健碩的體格。冰冷的淋浴水讓他完全清醒過來。他使勁搓起肥皂沫,不由得猜想,這個發現也許難能可貴,比起他之前幾乎沒花分文從蘇聯那個「被清洗」的精英後代手中買到的文物和藝術品要珍貴得多。這基本上是搶劫:作為牽線人的弗朗西斯科·馬爾圖奇一無所知,他改變了這些無價之寶的歸宿,讓它們最終落在克勞迪奧的手裡。克勞迪奧一想起他的好友就不自覺地笑了。像弗朗西斯科這樣誠實的人絕無僅有。他要是知道了……然而,克勞迪奧同時擔心秘盒裡面的東西會給他們帶來危險。他開始使勁兒揉搓自己的雙手,彷彿要抹去任何玷汙的痕跡。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關掉了水。
時年三十又五,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是義大利最年輕有為的商人之一。戰後這些年為他提供了數不盡的發跡機會。他父親,阿德里亞諾·孔蒂尼馬賽拉當年明智地退隱伯爾尼,等待墨索里尼政權的終結,因此在獨裁統治和兵荒馬亂中守住了家業。遺產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布魯諾,即克勞迪奧的哥哥,跟父親性情相近。他只知道得過且過,彷彿這樣已經綽綽有餘。而阿德里亞諾·孔蒂尼馬賽拉疾病纏身,克勞迪奧認為主要原因在於父親久坐不動。看樣子布魯諾甘心等待家父病逝,然後理所當然地繼承屬於自己的家產。
身為家族族長,阿德里亞諾雖然在賺錢方面一無是處,卻在守財方面獨具慧眼。他不打算把孔蒂尼馬賽拉家族的未來斷送在他長子的突發奇想上。出乎包括布魯諾嬌妻在內不少人的意料,遺產的大部分都由克勞迪奧繼承。到1974年,憑藉進口業務以及大量藝術品和來路不明卻價值連城的文物買賣,他的財富逐漸積累起來;對於克勞迪奧而言,不過是合乎情理而已。這些東西落在他手裡不是比落在支配歐洲大部分地區的親蘇政權更好嗎?他的運氣也不錯,剛剛提到的這個政權的代表受賄成風,各種「合法的欺詐」層出不窮。
在克勞迪奧得知羅馬天主教會自身曾捲入了骯髒的「協議」去幫助某些納粹分子擺脫戰爭罪的處罰後,只要跟賺錢有關,他就會將所有顧慮拋諸九霄雲外。但他這種自由放任的行事作風使他正直的好友弗朗西斯科深惡痛絕。弗朗西斯科是克勞迪奧保姆的兒子,就像他的家人一樣。有傳他其實是父親阿德里亞諾的私生子,但克勞迪奧已經無從查證。他們的年齡只相差九個月。克勞迪奧待弗朗西斯科情同手足,並不是因為他深信如此,而是因為他很愛他。他們一起長大,一起玩耍,直到弗朗西斯科母親莫名其妙地迫使他走上神父的道路,他們才不再一同學習。克勞迪奧一直責怪保姆分開他們倆。隨著時光的流逝,他意識到幾乎沒有人能被強迫從事神職這個行業,除非這個人心裡早就埋下了種子。當克勞迪奧準備好承認錯誤,保姆已經去世,而弗朗西斯科則加入了聖墓騎士團,投身人文學科和死語言的研究。關於他博聞強識的訊息很快就傳播開來,而亞美尼亞使徒教會因為發掘出的重要文獻需要專家鑑別,於是招攬他到繕寫室為其秘密工作。弗朗西斯科空閒的時候涉足考古學。他非常高興自己能得到這個機會,因為亞美尼亞既是人類文明最早發展的中心之一,也是世界上第一個基督教國家。在蘇維埃政權的高壓統治下,他能進入追溯到西元301年最古老的宗教遺址。
弗朗西斯科告訴克勞迪奧,鑑於其職業的特殊性,他能夠相對自由地進出亞美尼亞、烏克蘭以及毗鄰的國家,與此同時,克勞迪奧也對考古學產生了興趣。但他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他的實用觀點跟當時蘇維埃某些官員不謀而合而已。
弗朗西斯科人畜無害的外表和低調的作風為他贏得了政府的信任。他可以自由進出亞美尼亞,還獲得官方的批准可隨處挖掘。幾年之後,他們不再派人巡查,因為他們已經知道,那些除了石頭土塊什麼都沒有。或者表面看起來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