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節

反叛者 馬洛伊·山多爾 第2頁,共2頁

「你們在這裡,」他說,然後停下了腳步,用燈照向他們的臉,「我來找少爺們。是我前線的戰友——普洛高烏艾爾少爺要求我走上這一趟夜路。」

現在他們認出了他。他們站在他面前,很是困惑。那是鞋匠。

「準確地說我是來找普洛高烏艾爾少爺的。」鞋匠說。即使是在這樣的場合,鞋匠也以他一成不變的特有腔調講著話。「當然,如果我準確地理解了那些話的意思,這信兒也是帶給所有的少爺們的。」

迪波爾向前走了一步:

「澤高爾高先生,我的母親怎樣了?」

鞋匠提著燈,握著手杖,慢慢地把身體轉向迪波爾。他點頭的動作好像在感謝一個關切的問題。

「有爵位的夫人,」他滿意地說,「與周遭的事情相比,一如既往地好。晚間,她的狀況無可否認地好轉起來。下午時候,她看上去似乎還很虛弱。她曾那樣的虛弱,以至於五點左右,普洛高烏艾爾少爺找人把我叫到有爵位的先生們的家裡,一旦有任何需要時讓我可以在那裡待命。我想說,普洛高烏艾爾少爺以極大的自我奉獻精神,一整天都在照看他生病的母親,基本上沒有離開過她的床榻,一直在看著她。下午,有那麼一刻,有爵位的夫人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普洛高烏艾爾少爺有機會來到另一個房間裡找我。我一直在那裡候著。他把一隻手指壓在嘴上,然後擺擺手,表示那令人傷感的事情正在臨近。但是,晚上突然發生了令人欣慰的轉折,神顯然又將健康還給了有爵位的夫人。」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感謝上帝。」

他把提燈放在身旁的地上,兩隻手都握在了手杖上。

「這是一個舒適的夜晚。遺憾的是,行走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一件容易事了。但是,普洛高烏艾爾少爺的懇求打動了我,讓我無法拒絕。他提出,由他出錢僱一輛車送我過來。但是我寧願步行。因為以我卑微的地位,我更適合走路。耶穌的聖徒們也總是自己行走。雖然這樣一來,這訊息也許遲了幾分鐘才被帶到,但是與永恆相比,幾分鐘又算得了什麼呢。」

「您帶來了什麼訊息,澤高爾高先生?」迪波爾問。他已經渾身戰慄: 「您快說啊。」

「遵命。」鞋匠慢慢地說,好像一架機器,執行起來人力便無法再將其阻止。「是一件令人喜悅的事。潔淨的時刻正在臨近。特別是對少爺們而言。我的恩人,上校先生回家了。」

「上校,」迪波爾問,他的手向空中抬了起來,「什麼上校?我父親嗎?……」

鞋匠頻頻點頭。「他對我還是那麼仁慈,」他滿足地說,「當他在勤務兵的陪同下全副戎裝地走進房間時,屈尊跟我說了幾句話。‘老劊子手,’他說,‘你來我這兒找什麼?’他仁慈地將這些話說與我聽。上校先生是在暗示我得到的潔淨。少爺們需要明白,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只要上校先生肯跟我開口,就已經是極大的仁慈了,根本無所謂他說的是什麼……重逢的喜悅把有爵位的夫人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我有機會得以聽到他們的對話。在令人感動的問候之後,有爵位的夫人問上校先生:‘那塊金腕錶被你丟在哪裡了?’上校先生回答了很久。我不認為在少爺們,特別是在迪波爾少爺面前重複那回答是合宜的。勞約什少爺立即來找我,懇求了很久,讓我把這個好訊息捎給少爺們。他再三囑咐我提醒迪波爾少爺,不要忘了那副馬鞍。」

迪波爾開始大笑起來,把兩隻胳膊抬起在空中。他走了幾步。「我爸爸回家了,」他大聲喊,「阿貝爾!我爸爸回家了。」停下來後,他揉搓著額頭: 「完了,完了。你聽到了麼,阿貝爾?」

鞋匠注意地四處張望。「我的兒子埃爾諾,」他聲音粗鈍地說,「大概跟老師們在一起吧。」貝拉朝樓上指了指。燭光從窗戶透出來。迪波爾走到鞋匠面前。「您的兒子埃爾諾是叛徒。」他靜靜地說,「您小心點他。您知道叛徒會有怎樣的命運。」

「是的,」鞋匠點點頭,「子彈。」

「馬鞍,」貝拉大喊,「地球儀!只要是能帶的都要帶走!」

低處的山谷裡已經開始有朦朧的灰暗。鞋匠拿起提燈,邁著並不猶豫的步伐走在前面,向那間房子走去。他走上樓梯,就像是認得這裡的路。在他們的踩踏下那樓梯承受不住地嘎吱作響。他徑直朝房門走去,把巨大的牧人手杖靠牆放下,把燈小心地放在門口,然後他開啟了房門。鞋匠的兒子坐在桌子旁,頭枕著一隻胳膊趴在桌上。他穿著黃色的燕尾服,火焰一樣的紅色假髮向一側滑落在額頭上,那是演員送給他的。有那麼一會兒,鞋匠就平靜地站在原地。然後,他一瘸一拐地、堅定地走進房間,彎下腰,從地板上拾起手槍,仔仔細細地察看,之後把它扔在桌子上。令人吃驚的是,他神色輕鬆地搬起兒子的身體,用兩隻手臂將那身體水平抱起,然後他朝那臉龐低下頭,臉上露出親密無間和請求原諒的微笑。他輕輕地說:

「請你們看:他在演戲。」

他看著那面龐,搖晃著頭:

「早在孩童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對錶演狂熱地喜愛。」

他把他抱到床邊,把他放平躺下,用兩隻手指合上他的雙眼。與此同時鞋匠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微笑,就像他不想破壞一個有趣的玩笑。阿貝爾的嗓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尖厲的叫聲。鞋匠跛腳走到他跟前,用手掌捂住他的嘴,然後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把阿貝爾從頭至腳都在抽搐的身體按在了椅子上。之後鞋匠輕輕地說:

「讓我們不要吵醒他。請先生們自己帶好馬鞍。我們最好能在天黑之前趕回城裡。」

鞋匠拿起馬鞍,撂在迪波爾的肩膀上。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又把地球儀塞給了貝拉。然後他把手杖和提燈遞給阿貝爾,用建議的語調輕聲對阿貝爾說:

「好心的先生,可否請您走在前面。天已經開始灰暗,路上滿是坑窪。」

他用手臂抱起那副軀體,慢慢走下了樓梯。大門的微光下站著房東和幾個僕人,他們的臉全都被映成黃色。當手臂上託了男孩軀體的鞋匠出現時,他們全都向後退去。鞋匠不滿意地鎖緊了眉頭。

「噓!」他輕聲地說,眨了一下眼睛,「請讓開一下。」

他徑直穿過院子。扛著馬鞍的迪波爾和雙手抱著地球儀的貝拉跟在他的身後,跑得一步一崴的阿貝爾落在了最後,他的手裡拿著鞋匠的提燈和牧人手杖,那隻手杖有他的兩倍那麼高。鞋匠用他強壯的手臂託著那軀體,把它在身前舉得很高。他快速、穩健地邁著他跛著腳的步伐;他們吃力地跟在他身後。貝拉的令人發寒的哭泣已經變為了抽噎。從院子外他們拐上馬路的地方,他們看到富爾察餐廳的窗戶燈火通明。鬨笑聲和歌唱聲瀰漫進冰冷的寂靜裡。阿貝爾聽出有基津達伊的聲音。這是一段下坡路,阿貝爾疾走兩步來到鞋匠身邊,舉起燈為他照路。每一刻,天色都在暗起來。低處的山谷裡,有很多尖塔和屋頂的城市已隱約可見。在一個下坡的拐彎處,他們停了一會兒。鞋匠低聲說著話。他們在那兒聽著,牙齒抖得打架。鞋匠低下頭,俯向那面龐,他那好似鋼絲做的假髮一樣的頭髮蓬亂地四處支稜。他低聲自言自語,以至於他們都沒能聽明白他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出發了,快速步入了山谷。每前進一步,他們看到的城市的景貌都像圖畫般變得愈加清晰,彷彿他們是在演出臺的沉降梯上,漸漸落入帷幕之下。他們已經走到城市的街道上,鞋匠一瘸一拐,鞋子在石子路上踩出忽輕忽重的節拍。整條街上再聽不見其他的聲響,只有鞋匠的鞋子踢踏作響,以及貝拉有節奏的抽噎聲。

(終)

這裡指這幾位老師也都醉了。

暗指他們臉色煞白,因此才會被光映照成黃色。


作者「馬洛伊·山多爾」的其他小說

分手在布達》《燭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