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畢業宴會,」勞約什回答,「是五月節。」
「五月節?全新的習俗。」她不認同地說。「結束時天氣肯定很涼了。勞約什,你要帶上件大衣。」
「媽媽,」勞約什說,「我在伊松佐河旁邊的一個坑裡躺了四個月。在雨裡。那時候你是沒法說讓我帶上大衣的。你現在為什麼要說這個?」
他站起身,把一隻手背在背後,如同他們普洛高烏艾爾家的人慣常的那樣,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母親用膽怯的目光追隨著他。這是勞約什早先時候的習慣:像他的父親一樣,把兩隻胳膊交疊背在背後,然後把指關節弄得咯噔作響。當然他現在已經無法這樣做了,她有些同情地想。她膽怯地看著他。這裡的紀律已經土崩瓦解。男孩們已經粗魯地與她頂嘴。他們隨時可以發動叛亂,朝她走過來,然後輕柔地、無需任何暴力地把她從床上抬起來,放到一邊,然後去翻她的被褥,還有枕頭,就在她的眼前,把銀器、首飾和錢都據為己有,無論她怎麼呼喊和乞求也無濟於事。男孩們會凱旋地佔據這所房子,而她如果呼喊求救,他們也許會用手巾堵住她的嘴。這裡已經發生了什麼,她已經喪失了對他們的權威。她用求助的眼神去看普洛高烏艾爾軍人生涯中各個時期的肖像。與普洛高烏艾爾一起會容易得多。她知道,生命已經在不預期的某些時刻壞掉了,當人們把事情藏在心裡不說,膽怯,不言語,然後任由事件發生發展。也許應該告訴普洛高烏艾爾,讓他不要去前線,作為一個高階別的軍官,他也許有辦法阻止戰爭。
在這個擠滿了無用傢俱的狹長房間裡,每個物件上都附著了微酸的、不潔淨的味道,病人房間的味道和被冷落的、孤獨的人的房間的味道。他們都得在這間屋裡用餐,在母親躺著的地方。有一次她在馬戲團看到一個女人,那女人與兩隻狼一同登臺,拿著鞭子,穿著晚禮服,不發出任何聲響,只是用眼神就控制了那兩頭野獸。她覺得她需要吸引住男孩們的視線,然後秩序就會恢復。她用目光去聯絡他們,但是男孩們躲開了她的目光。這聯結已經終止。她再沒有了對他們的權威。他們來到她的房間,他們沉默著。她知道,這沉默很危險。男孩們已經這樣沉默了幾個月了。她無法知道他們離家出門的特別理由,他們也不讓她知道他們的煩惱,他們在準備著什麼。也許他們已經有了計劃,只是還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每一刻他們都有可能揭竿而起;他們興許還有同謀:僕人或是別的什麼人。也許他們已經決定了,只要一個訊號,他們就會走過來,用他們強壯的手臂抬起她瘦小的身體;其實只有迪波爾能抬起她,然後勞約什用他的一隻胳膊去搜被褥。那些她帶在身上的現金他們也許還不敢碰,她快速地想著。她開始害怕起來,她開始發抖。
她坐起來,把枕頭墊在腰後。
「你們出去,」她說,「我給你們錢。現在就出去。」
獨臂小子聳了下肩,衝迪波爾招招手,然後他們走回自己的房間。母親豎起耳朵聽著,兩隻手在胸前摸索著。現在他們也在偷聽,她想。也許他們還在偷看。還好她把床擺放的位置是即便透過鑰匙孔也無法看到的位置。每一次需要給他們錢,她都會讓他們先出去。她的手在胸前摸著,然後她想,多麼的特別,最後的時刻會有怎樣的感覺呢?她想到懷上迪波爾的那一刻,在他們婚後的第八年裡,在他們分居了幾個月之後。一天下午,普洛高烏艾爾從訓練場回到家,他穿著馬靴,滿身灰塵,手裡拿著皮鞭和手套,站在屋子的中間,額頭因為出汗而閃著光。他把軍官帽丟在桌子上。只有他們倆在屋裡。小勞約什在外面的院子裡玩耍。幾個月來他們幾乎沒有交談過。普洛高烏艾爾睡客廳的長沙發,她和小勞約什睡臥室的雙人床。這樣的分居也沒有什麼直接的原因。他們已經過了找尋憎恨彼此的藉口的階段了。長久以來,他們倆都飽受煎熬,然而在第八年裡,所有的憎恨都淡化了。也沒有退回到最初的彼此相擁,不過那持續的、讓他們都要發狂的戰爭——為了彼此和對抗彼此的戰爭,也變得平靜了。那個時候,他們已經有幾個月都這樣平靜地、無言地,幾乎是領悟地和小心翼翼地憎恨著彼此。她坐在窗邊的搖椅裡,正使勁清洗著普洛高烏艾爾的黃色馬褲——一條非常漂亮的玉米黃褲子上的一個油汙點。那大概是從油膩的馬鞍上沾到的,在膝蓋附近的位置。這個汙點又大又顯眼,如同普洛高烏艾爾周遭的一切事物,讓她現在仍然記憶深刻。她全情投入地在清洗這個汙點。普洛高烏艾爾平靜地走到她跟前,因為騎馬回來,他的氣息略微有些喘。他停住腳步,沒有說話,而是伸出了手,一把抓住她後頸的皮膚,用一隻手把她從椅子上提了起來,好像他平時拎起他趴著的狗:他會抓動物身上痛感最小的那一塊皮,如果是要把它拎起來。她差不多是無意識地,出於厭惡與反抗地,在普洛高烏艾爾的懷抱裡執拗著,掙扎著,一股甜蜜的痛感和對生命的感知——就是她是活著的,就在此時此刻——灌滿了她的全身。而她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往後便走上了下坡路,也許是朝著死亡的方向。現在她回想起了這一刻,她生命裡唯一一次有著完完全全的自知自覺的這一刻,當她在普洛高烏艾爾的雙臂間掙扎,幾乎無意識地感覺自己是活著的,現在還活著,就在此時此刻。這感覺她之後再也不曾有過。就是這一刻,迪波爾在她的腹中成形。普洛高烏艾爾後來也偶爾靠近過她,但她已經都不記得了。她用手摸索著,小心地解開胸前的衣襟,摸出裝錢的小袋子。她於是不得不回想起那一刻。小袋子由一枚安全別針別在她的襯衫上,她把錢放在床頭櫃的聖人照片上,然後她放鬆地往後靠進枕頭裡。
她用微弱的聲音喚他們進來,用怯懦的微笑示意了錢的位置。勞約什並沒有說話,而是盯著她,然後與她面對面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迪波爾點了點頭,把錢揣進了衣兜。
「我知道我們沒有錢,母親。」他友好地說,「我也不想問你要。我現在得出門了。我想請你在我晚上回來的時候,給我六百塊。明白了麼?六百。」
「六百。」母親快速地說,好像那是一個很容易理解的、簡單的比喻詞。
「你會給麼?」
「六百。」她重複道。她用手往空氣中抓去。「六百。」她往後靠進枕頭裡,臉上有僵硬、麻痺的微笑。她呆望向前方。
「他們的父親為了國家在前線打仗。六百。」
她發出特別的、短促尖厲的聲音,使勁搖晃起她的頭。
迪波爾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等待她平靜下來。「別激動,母親,」他說,「我看出來你沒有明白。你別激動。」他站起來,「總會有辦法的。」
「六百。」母親重複著,「慈悲的神啊。聖勞約什啊。」
他們把她放躺在枕頭上。從她慘白的嘴裡不停冒出些沒有意義的詞語。迪波爾把手放在母親的額頭上,然後他向獨臂小子擺了擺手,表示沒有希望了。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道,一邊向勞約什俯過身去,「下午我去和他說。」
獨臂小子嚴肅地點了點頭,但是並沒有把目光從母親身上移開。母親現在低聲喘息著,雙眼緊閉地躺著,好像是在睡覺。獨臂小子朝母親俯下身,一臉的嚴肅和好奇,仔細地盯著母親,好像在她臉上發現了一種新的表情。他的臉上浮出好奇又困擾的微笑,沉浸在對母親的審視裡。「晚上,富爾察見。」迪波爾低聲道別,然後踮著腳尖往外走去。「晚上見。」獨臂小子說,依舊直直地盯著母親。他把一隻手指壓著唇上,示意不要發聲。迪波爾關上房門後,他就這樣無聲地站著,彎下腰盯著母親看。他就這樣持續地盯著她看,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地、好奇地注視著她。母親突然睜圓了眼睛。四隻眼睛於是近距離地交匯在一起。他們看著彼此,都瞪圓了眼睛,好像人們是第一次,或者是最後一次地看著彼此。母親的眼裡直直地透出恐懼,好像兩盞警示燈,她無神的雙眼開始燃燒起來。她做出防衛的動作,把手護到胸前。獨臂小子坐回到椅子上,用手託著下巴,好像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得不到回答他便不會走開。
女孩走進來收拾桌子。母親想向她發號指令,想坐起來,想對她說點什麼。但是獨臂小子舉起他的手指,用警告的、嚴厲的動作把指頭按在了唇上。母親開始顫抖,上下的兩排牙齒抖得打起架來。女孩走了出去。他把椅子拉得更靠近了一些。他彎身靠過去,靠得非常之近,他安靜地、平和地說:
「你需要把錢交出來。」
他的聲音裡沒有嚴厲,也沒有威脅;母親眼神迷茫,她趕緊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抬開眼看一下,在男孩淡定、頑固、堅持的目光下她又再一次合上眼。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相持了很久;母親的顫抖停止了;她偶爾眯縫眼偷瞟男孩,確認他是否仍守在那裡。時間變得極慢。母親緊抓著胸前的衣襟,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她知道她已經再沒什麼期盼了;但是,在她把自己交出之前,她一動不動地僵直著,像一隻感受到威脅的甲蟲。獨臂小子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些,靠在床邊,好讓自己的姿勢更舒服些。
當時的床都做得很高。
水腫病。
作者「馬洛伊·山多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