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

反叛者 馬洛伊·山多爾 第2頁,共2頁

查賬結束,父親輕鬆地宣佈說,在這裡工作的人們和房子裡的人們都是有誠信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雪崩已經被啟動。已經被父親注意到的這些違規行為,把實習生——替代了貝拉——害進了勞改所,數額其實微不足道。令所有人吃驚的是,那個實習的孩子承認了所有的罪行,沒有絲毫的否認。除了入室行竊,貝拉還「真正」地偷盜。而這個「真正」的偷盜行為每一天都有可能被曝光。如果被發現了,他們所有人都會完蛋。

演員對這個轉折也不高興。他沒有發火,而是接納了這個訊息,那就是貝拉偷了錢。他也沒有譴責他們,因為他也從偷來的錢中受益了。他自己說,如果可能的話,他會用自己的錢把賬還清,遺憾的是,他也沒有辦法。

在一次辦事中貝拉偷了六百塊。錢是他父親委託他準備通過郵局匯給一個客戶的。貝拉留下了那筆錢,他僅告訴父親他已經把錢匯出了,只是到處都找不到匯款單。收款的客戶是一個運米商,過不了幾天他一定會來找這筆錢,那時候他們就完蛋了。

不尋常的是,對於這筆龐大的數字是如何花銷的,貝拉並沒有向小團體詳細地彙報。他們也早已習慣了從貝拉那兒總會冒出小筆的錢款。百元的整鈔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貝拉的衣兜裡熔化了。在百般詢問之下他們才知道演員,據他自己說是遇到了小小的麻煩,有三次從貝拉那裡得到過錢。裁縫的賬單也是他們不敢置信的一筆大數額。貝拉在朋友們面前隱瞞了這賬單的最後金額,當裁縫一再索要並且威脅要把賬單寄給他的爸爸時,他才最後付清了尾款。

錢都流走了,貝拉平靜地如是說,直到只剩下最後一個「先令」。貝拉萬分平靜地用最後一張紙幣買了一把手槍,這把槍後來被大家硬奪了下來,並委託給埃爾諾保管。這些天來貝拉都神不守舍,臉頰消瘦得陷了下去,他已經準備好去尋死。

小團體因此沒白天沒黑夜地坐在一起緊急磋商。二十四小時之內就要把這些錢變出來,然後在無可挽回的麻煩發生之前,用電報寄給父親的客戶。阿貝爾對姨母施展了渾身解數,迷惑加引誘,但是能從姨母那兒變出的錢實在是太少了。

正是這幾日,他們讓演員知道了富爾察的秘密。演員帶著有些困惑又有些無聊的微笑尾隨他們過來,他沒有否認自己從貝拉那兒拿了錢,他聳了聳肩說,他並不知道那錢的來源。「我以為你們很有錢。」他這樣說,然後呆呆地望著前方。

他們並沒有錢,但是那些「貨品」,埃爾諾這樣稱呼富爾察的那些存貨,也許可以幫到他們。就這樣演員來到了富爾察,在大難臨頭的最後時刻。所有人都上到甲板,演員說,然後他演得好像一艘沉船的船長,在釋出最後的指令。「有一次,在拿波里和馬賽之間……」他說道。他需要發誓至死保守富爾察的秘密。

演員非常樂意地發了誓,只是他要求穿上他的禮服,並且桌上要點四支蠟燭。他謹慎地走進富爾察的房間,他的表情顯示出他並沒有什麼興致,他沒有摘下手套,手上託著帽子,站在了屋子的正中央,嗤著鼻子嗅了嗅房裡的氣味,然後用很官方的腔調,表情僵硬地說: 「非常吸引人。」當他看到那些服裝時,他的眼睛裡放出了光。「你們馬上就把它們穿上。」他的一聲聲驚歎傳達出他的興奮和喜悅,他親自為男孩們打領帶,心不在焉和打官腔的語調已蕩然無存,他往後退了幾步,蹙著眉頭檢視如何能穿出更好的效果。這個下午,貝拉的事情並沒有被擺在最重要的位置。演員的熱情也讓男孩們很投入。貝拉因絕望而忘我地把衣服一件接一件地穿上又脫下,演員則在那些領帶中、絲綢襯衫中,以及貝拉儘管惹了麻煩卻又因為實在喜愛而積攢起來的各種護膚品中翻翻找找。當所有人都穿上了他們的制服,演員以一個指揮的姿勢張開了他的雙臂,向後退了一步,以既嚴肅又擔心的表情審視著他們每一個人,然後他向後仰起頭,半閉上眼睛,消化著這場景給他留下的整體印象。「你們應該到舞臺上去,」他說,一個略微思考之後,「為了慈善的目的。」

他們自己也認為他們應該登上舞臺。但是這個計劃根本不可實現,這也讓每個人都很失望和難過。「是在封閉的舞臺上……」演員說,「當然,你們並不需要學習表演,每個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現在,第一次,他們的價值這樣被外人發現了,他們非常驚喜,感到自己是多麼的富有!而這裡的財富,他們所積攢下的,每一件都是一個寶貝,只是,無論到哪兒它們都不能換回錢來。晚上,他們帶著肯定要完蛋了的心情悄悄地返回城裡。分別的時候,勞約什向迪波爾打了個手勢,然後把手搭在迪波爾的肩上。

「銀器。」他說。

「銀器,」演員興奮地重複道,「什麼銀器?如果是銀器,那我們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他講出這樣很專業的釋義,以至於所有的人都靜默了。他們都知道這銀器是指什麼。是上校夫人床下皮箱子裡的銀器。只有演員不知道是怎樣的銀器。但是看得出來,這問題對他而言無關緊要。

「只要能是銀器,」他有些提心吊膽地說,「我回頭和郝瓦什說。他是我的朋友,他也懂得銀器。」

「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迪波爾慢慢轉向貝拉,孩子氣地,一頓一頓地問道。聽得出他的聲音裡有無盡的吃驚。「你是怎麼打算的,應該如何解決?你應該知道,錢不見了是遲早要被發現的。」

他們站在街角,在煤氣燈的光影裡,在他們黑暗的小團體裡,互相緊緊地依靠著。但是這一刻,貝拉不能再平靜了。

「噢,我,」他非常衝動地說,「我沒有任何的打算。我又能怎樣打算呢?……為什麼,也許,」他停頓了片刻,好像因為什麼感到無比驚詫,「那你們當時又是怎麼打算的呢?……」

就是這樣,這就是這一刻該說的話吧。這是第一道讓他們清醒過來的閃電,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在他們的頭頂上打閃。這話說得極對,把迪波爾的問題也推回他們的真實世界裡,把所疑問的毫無意義都照得明明白白。這個問題爸爸可以問,市長可以問,隨便是誰都可以問;只有迪波爾不可以。他們在這一刻才明白過來,在他們所建造的這個世界,在包圍著他們、封閉的這個世界,一旦他們破壞了規矩,那麼一切也都朝著他們坍塌下來。

他們把母親送到醫院監護了兩天,阿貝爾和迪波爾一起給郝瓦什送去了銀器。貝拉給父親的客戶寄去了錢,帶著不捨,好像那錢應該被花在更好的地方。阿貝爾要求大家一起去探望那個代替貝拉被關了起來的實習生。

貝拉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那個孩子。他們得到探視許可後,帶上水果和食物,緊張地在勞教所的會客室裡等著,驚慌的不安慢慢地捕獲了他們每一個人。透過玻璃窗,他們看到許多勞教工坊,是那些同命運的孩子們幹活兒的地方,木匠車間,鐵匠車間,還有做麵點的車間,在長長的花池中間,督導正在指揮的一支穿著藍色工裝背心和勞教所統一制服的隊伍遲緩地移動著。他們有很多人,尤其是在戰爭年代,更使這裡的勞教人員激增。他們呆呆地望著勞教所裡臥房的鐵窗,望著他們此刻無言身處的這個空蕩蕩的會客室,這裡只有靠牆擺放的長條凳,上面鋪著燙了蠟的粗帆布,還有牆上掛著的十字架。這是他們自己世界的一個特殊的武裝機構。他們也許還從未如此深刻地感到過:就在這裡,就在他們等候的幾分鐘裡,他們與成年人的社會竟是如此隔絕。他們需要明白的是,他們一半出於故意、一半出於無知所玩耍的這場遊戲,連同他們建造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另一個現實世界——一個獨立於成年人社會之外、他們自己的小社會——的一個分子。存在一個這樣的世界,那裡的法規、道德標準和體系,都跟成年人的是那麼的不同;然而,這個世界的所有驅動力,也同樣令成年人為之震顫並被他們摧毀,這個世界同樣有它的秩序和它神秘的凝聚力!他們需要明白的是,他們在這些年裡所做的一切,並非沒有原因。也許是他們的使命,也許是他們的任務,讓他們停留在了「其本身就是目的」的原則裡。他們互相靠得更近了些,用同情的目光望著窗外那些不相識的同類們。

那個孩子疑惑不安地走了進來,他在管理員不斷地催促下邁著拖沓的腳步,他把帽子捧在手裡,帶著疑惑的表情走近他們。他們把他圍在中間,低聲向他問話。這是一個目光裡閃著機靈,臉上表情專注,有想法,有反抗性的男孩。

「你為什麼要認罪?」貝拉小聲地問。

男孩將謹慎的目光瞥向管理員,管理員此刻正望著窗外。他用手勢向他們討了一支菸,然後速度極快地偷偷掖進了帽子的襯裡內。

「因為我偷了,你這個蠢貨。」他小聲地回答,一臉的不屑。

他們不解地看著他。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快速地說:

「你以為呢,難道我是傻瓜麼,如果不是他們抓到了我的罪證,我願意把自己關在這裡?我偷了,比他們知道的還要多。小團伙沒有出賣我,這真是幸運。我們全都在商店裡偷了,我們還有倉庫。」他停了下來,懷疑地盯著他們的眼睛,然後又放心地繼續道: 「你當然也偷了不少,這我很清楚,但這關我什麼事?這是你的事。小心,管理員在看我們。」

管理員走了過來,他們把帶來的東西遞給他,垂著頭道了別。他們穿過很大的院子,沒有人說話,勞改的孩子們停下手中的活兒,目光追隨著他們。當他們已經離開大門很遠了,埃爾諾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他們也有小團體。」他吃驚地說。

「他們還有庫房。」貝拉附和道。

他們深思著,漫無目標地朝城市的方向返回,在那裡,還可能有更多這樣的小團體,就像他們自己的這個,還有很多這樣的倉庫,就像他們在富爾察的。這些小小的偷竊團伙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在成年人的城市裡,在成年人的兵營中,在教堂與教堂之間生存著,他們有上百萬人,他們有自己的倉庫和獨特的規矩,他們屈從在某種特別的指令之下,在反叛的指令之下。他們感到他們還可以是這個特殊世界的一員的日子已經不會太久了,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們自己也會在一個孩子的眼中成為敵人。在這裡面,有一種無可追回的無奈與痛苦。他們都垂下了頭。

當時被用作安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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