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波爾是小團體的核心。迪波爾是那個因為以他為中心一切才得以成行,為了他大家才聚在一處的人。他們都會把貢品帶給他。當小團體放棄掉「其本身就是目的」的原則後,圍繞著迪波爾的一種物質上的競爭也漸漸形成。阿貝爾為他寫了一首詩,卻不敢拿給他看。貝拉用禮物來討好他。埃爾諾會幫他背書,為他擦鞋,成天圍著他做一些類似僕人和搬運工的工作。儘管迪波爾身處這場爭相討好、濃情熱意、互不相讓的競爭風暴的核心,但他仍舊維持著他那與眾不同、彬彬有禮、溫和善良的風度。
暫且拋開那個與年齡段有關的粉刺問題,普洛高烏艾爾上校的小兒子在小團體成員們的眼裡是一個神秘的生靈,完美無瑕的化身,他們對他全都抱有這樣的感覺。由於漂亮、溫和,年齡較小的普洛高烏艾爾男孩在城裡也頗有名氣。迪波爾跑步,游泳,騎馬,打網球,尤其喜愛跳躍,儘管他有著所有這些男孩子的出色表現,他還具有柔軟、精緻的外表。他的皮膚極白,額頭上覆蓋的劉海微微有些卷,金色的頭髮、藍灰色的眼睛更加強調了這一特徵。他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堅毅、厚實的嘴唇以及肌肉健壯、手指短粗的雙手。但是鼻子和額頭的線條卻柔和又柔美地呈現在這張娃娃臉上,臉的上部和下部之間的不成比例,撩惹起人們內心的躁動。在他的身上,絲毫看不到半大小子特有的那種笨拙。好像孩童時期某個幸運的瞬間,這個男孩的面孔從此停止了發育,雕塑家從模子上移開雙手,然後滿意地說:就這樣吧。迪波爾即使長到三十歲,看上去仍會像一個孩子。
他所有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比如他向某人發問,或是微笑著做出回答,都具有他獨一無二的特徵,輕柔溫雅,像是帶著羞澀的禮貌。他並不像貝拉和埃爾諾,不像大多數與他同齡的夥伴們:他勉強才能吐出一兩句粗魯的言語,像是先得進行一番自我抗爭。那些粗話若從他的嘴裡說出來,聽上去則像是他出於禮貌才說的,是出於對其他人的貫注,像是在別人爆粗口時,他不願因為自己的沉默傷害到大家。
他少言寡語。好奇心會顯現在他的整個人身上,顯現在他時時刻刻的目光中。如果阿貝爾或埃爾諾說了些什麼,他會緩慢地轉過臉,然後瞪圓了眼睛,全神貫注。他會吃驚地問很簡單的問題,又總是用微笑表示對答案的感謝。無法斷定的是他內在的這種關注,是出於他無可挑剔的禮貌,還是出於無知的好奇。他害怕書,假如阿貝爾偶爾發自內心地想與他分享對一本書的感悟,他會帶著特別的反感觸碰這本書,好像是觸碰某種複雜的、有點不潔的、碰上去感覺很不舒服的東西,真的只是因為要討好他的朋友,他才去碰。
他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不偏不倚地在他們中間,沒有選擇黨羽。他就像一位仁慈、高貴的君主隱忍地穿行在他們之間,好似他並不十分確定地意識到,他自己的出身和命運迫使他永遠彬彬有禮地跟這些缺少耐性的愛臣們相處在一起。他也並不十分確定地預感到,小團體是一個終結的宿命,一個無法逃脫的命運,如同所有的命運一樣,它極其簡單,也極其痛苦。這些男孩子每天只有在睡覺的那幾個小時裡才會互相分離,有一種力量把他與他們卷在了一起,比跟任何人的關係都更復雜,然而,他並不明白這種力量的含義與目的,事實上,他們並非是與他投緣的那種型別。這樣一種反叛的型別——令人難以理解、出於某種無形的暴力的迫使而被他們選擇的反叛的型別——其實並不是他的喜好。周遭的環境,無序的秩序,不可知尤其是不可忍的、爆裂的外部世界的秩序,在他的內心也撩撥起了他的反叛,卻是這個反叛的另外一種形式,觸手可及的、簡單的、更能付諸行動的形式,這才更合乎他的心意。他們所做的所有的一切,在他心裡也紮下了根,他同樣無法抗拒這股否定一切的、特殊的、反抗的魔力,那些魔力的遊戲也在他心裡紮了根,而這魔力的源泉也許來自阿貝爾,也許來自埃爾諾。他覺得,可能簡單一點的解決方法更是他所愛。比如,迪波爾永遠不會反對那樣的計劃,譬如在教堂前架起重型武器,然後發起自衛戰爭;還有,如果有人建議在一個起風的夜晚點燃這座城市,那麼會讓他感覺頭疼的,倒不如說是這計劃實施和操作起來的難度。
這些迫不及待地突然將他包圍在中間的男孩子們,這樣的一支護衛隊,並不真的對他的胃口。但他沒敢向任何人承認。他必須要接受這個小團體,跟它生死與共,因為小團體也接受了他。父親的氣場,一種經過過濾後遺留下的、幾乎難以辨識的軍人自知之明的殘片在他的體內發生著作用。人人為我,我為人人。這一個「我」便是他。
偶爾,他會抱著慚愧的渴望去關注其他的小團體和團體;他痴望著其他同學的冒險,看他們跟這個世界秩序的壓迫進行抗爭,他們只是簡單地表達他們的反抗和不滿,通過野蠻的玩笑,通過體能訓練的遊戲,特別是通過對身體本身的強調與展示。迪波爾並不知道還有什麼比身體的勇敢更美好的事物。而小團體對於這一種形式的勇敢——如同對待所有具有現實性目的的任務那樣——厭惡地把它排斥掉了。
他並不明白,在他們之間他到底要什麼?他不能逃開,也不想逃開,但他仍然覺得在這些男孩子中間自己只是一位客人,因為他們對他的敬慕,大家才走到了一起。他們所做的一切,帶給他的是糟糕的和酸澀的快樂。將來會是怎麼樣?每當他想到這個,他的嘴就癟起來。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這麼甩手離開。他感到,在小團體的這些遊戲背後,有一個世界隱約可見,這個世界他也還記得,那是一個年輕、真實、無法形容、令人振奮的世界。小團體想用這個世界的碎片建造起什麼,在這個天空下建一個小的玻璃罩,他們可以藏在玻璃罩下,然後透過這玻璃,苦澀而不屑地眺望另一個世界。
他是唯一一個不用關心這個玻璃罩碎了該怎麼辦,他們要去入伍了該怎麼辦的人。戰爭,與畢業前的焦躁,與丟人的、四下躲避的、地下的奴僕生活,與在這個世界裡必須要過的生活相比,難道真的更糟糕嗎?戰爭八成也是奴役和傷害的一種形式,是成年人發明出來的東西,是他們用來折磨彼此和比他們更羸弱的人的東西。
就這樣,他留了下來,跟這個小團體待在一起,因為他感到在唯一的、無法明白的威權面前,在成年人的威權面前,這個團體把他保護了起來。另外,也因為他感到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把他們集結在了一起,儘管他並不瞭解這種千絲萬縷的捆綁力量究竟是什麼。並不存在任何人的指令,他們一方面處於跟所有威權對立的反叛狀態,一方面卻輕柔地來到他的身邊,將他們的命運交到他手中。也許那種感受是同情,他懷著同情在他們中間穿行,也可能是出於寬容和善意。他們只索取一點點,如果他連這一點點——比如一個微笑,一個手勢,或僅僅是待在他們中間——都不能給他們的話,他們會非常難過。
在富爾察的這間房子裡,在這幾個月中,所有的這些只是偶爾、輕微、無從察覺地吸引著阿貝爾。他們厭惡的東西、他們共同的班級、他們零散而雷同的記憶、他們相似的生活方式,無形中把他們捆綁在了一起——跟小團體裡的另外那一半成員相比,他們兩個被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在他們倆之間,他們自己也感到,有些東西只屬於他們倆——也許由於他們在孩童時期一旦沒能用好刀叉就會捱打,也許由於他們向人打招呼或回覆別人問候的方式。阿貝爾因為發育不良長得矮小,臉上有雀斑,頭髮是淡淡的紅色——在他的身體上,特別是在手上,他有另外兩個同伴所沒有的東西。就是那個埃爾諾曾說過的,富足並不是錢,而是別的什麼。
這是一個罪惡的念頭:與他們倆相比,也許另外兩個夥伴離現實的世界更近。但是,他們倆卻擁有他們特有的東西,一種無價的優勢,這是另外兩個夥伴這輩子也不會得到的——在小團體的同謀裡,還存在有他倆自己的同謀。
普洛高烏艾爾上校在他的人生旅程中被派到一個又一個悲哀的城市,因此,在迪波爾童年的記憶中,也攜帶了許多關於兵營和外地城市的空洞的記憶。獨臂小子勞約什,更多地得到他父親的遺傳:服從原則,貪婪和暴力。迪波爾有時會吃驚地說,在兵營大院裡,在父親軍人式的恐怖管教下,獨臂小子也跟他一樣不知道什麼是自由的童年,因此同樣的渴望把他也吸引到了小團體的中間:是反叛的迫使,也是那個已經遺失了的、再難找回的另一個世界的誘因。迪波爾驚奇地看到,勞約什從成年人的世界裡回來,帶著麻痺和一條胳膊。幾個月前,他從他們共同的臥房裡,從學校的課桌後走出去,到了那裡,現在他自願回到他們中間,回到這個與他相關、處於奴僕階層的受苦人中間。勞約什走近了這個小團體,在他的處事風格中有著謙卑的神經質;謙卑和莫名的、無法控制的火冒三丈總是彼此交替。
他也要求參與進他們的煩惱中,他也悄悄地抽菸,也願意深夜裡和他們一起在小巷裡溜達;當他們心裡像在打鼓一樣去往郊區偏遠的小酒館,他偷偷地站在他們中間。對他來說所有的這些都是自由的。這些都是家長們禁止他們做的事情。在長輩們的複雜體系中,家長的熟人會扮演起敵人和危險的角色,就像老師或巡邏的軍人:他謙卑地讓自己揹負起他們的命運,而他其實早已從中解脫了。
自打從前線回來,獨臂小子的心裡就有某種渴望和不滿足在悄悄地發酵。對此他從來沒有詳細談過。埃爾諾向小團體報告,獨臂小子經常去找鞋匠。他們在一起能一口氣嘀咕好幾個小時。當他們問起勞約什,他會結巴著迴避這個問題,然後走開。小團體充滿不信任地注意到了這個退步的跡象,即勞約什一次又一次地回去找那些成年人。勞約什不安穩地遊蕩在兩個世界之間,小團體和成年人之間。好像他是在尋找什麼,尋找一個答案,尋找一樣丟失了的、他卻不知丟在哪裡的東西。
貝拉說,他是在找他那條胳膊。
但是,這個愚蠢的解釋得到的是大家的鬨笑,於是,貝拉羞臊地閉上了嘴。那條胳膊已經不可能尋找了,難道他能知道它在哪裡?最初肯定是放進了木桶,然後被丟進撒了石灰的大坑裡。埃爾諾自信地說,人們不會如此熱衷地尋找無關緊要的東西。阿貝爾一再強調勞約什是在找他的位置。因為他不能相信,他曾經如此渴望的一切:自由、成年人的特權,最後竟比不上他們小團體的。他在尋找什麼,可能是他很久以前錯過了的、沒有找到,也沒能在成年人那裡找回的東西。
他們對成年人並沒採用什麼特別的稱謂,「他們」——這個詞本身就表示了那是誰……
他們對他們進行偵查,然後彼此交換資訊,聊一些期待的進展和結果。假如那個永遠戴著禮帽出門的大主教的秘書查多爾先生在路上跌倒在水坑裡,那麼對他們來說,就會像聽說基津達伊法官因為牙痛已經失眠好幾天了一樣令人興奮不已。他們並不挑選物件,也不輕易地原諒誰。他們達成了一致,在戰爭中,可以用任何武器來打擊敵人。他們生活在戰爭中,但那是他們自己的戰爭,是獨立於成年人的戰爭之外的戰爭;他們對此毫不懷疑。
勞約什是個間諜。他出沒於敵人的陣營,然後忠誠地回來彙報。很少能有機會對他們進行更猛烈的打擊:敵人全副武裝,殘忍,並且不可信。他們的巨爪伸向他們,不久之後,那隻爪子最終會將他們捉獲。
演員來自另一個陣營;沒錯,他是從窗戶爬進來的。他是成年人,有肚子,下巴颳得乾淨得發藍,佩戴懷錶,衣服很特別,還戴假髮。經過長久的討論之後,勞約什把他介紹了過來,而他們也以對待敵人一樣的不信任會見了他。
很快,就在會面的第一個小時,他就提出使用「你」的稱謂。他們警惕地站著。演員坐著,溜達著,誇誇其談。他有著說不完的話。他抽著他們的煙,聊了很多城市,講了很多段子。他講劇院的生活,女演員們的八卦,並且透露了姓名和具體的資訊。這些資訊應該被重視,因為這讓他們看到了敵人隱秘的底牌。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演員都十分可疑。他總是說些這樣的詞彙:大海,巴塞羅那,甲板,柏林,地下鐵,三百法郎。演員說道: 「後來船長走了下來,於是黑人們都跳進了水裡。」這一切都顯得非常可疑。演員說: 「那時候我已經三天沒閤眼了,我的行李落在了熱蒙,我睏倦難耐。後來,火車停下,我往車上瞟了一眼,看到站牌上寫著:科恩。於是我想,科恩,回頭讓我們想想辦法看。」這樣的話可以聽上幾個小時。但是可疑卻加重了,因為現實中所有的一切是另一副樣子,至少在演員的現實中。他們所有的經驗都與他相對抗,即在「他們」中間沒有人可以信任。他們從自己的親身體驗中吸取了教訓,敵軍陣營的人只有在有所圖的情況下,在懲罰或索取的時候,才會跟他們發生對話。總之,無論怎樣,他們都是有目的地與他們接觸。很難相信演員會更願意待在他們中間。他完全可以坐在咖啡館敞開的窗戶後,或嘴裡叼著長煙鬥,戴著禮帽在大路上漫步,他也可以在合唱團的姑娘們和女歌手們的愛情中逢場作戲;但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帶任何的意圖,只是數小時地與他們爭論。
他們在演員面前閉口不談富爾察。他心甘情願地爬窗戶進出,因為他們無法公開會面。他們在街上也無法公開跟演員走在一起。如果他們跟演員一起散步,會招致老師們、親戚們的訓斥。演員對此心知肚明,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就合他們的窘境,和他們一起躲躲藏藏。
他對待他們每個人都是同樣的友好。他會嚴肅地、皺著眉頭地講出來很可笑的事情。人們聽演員說話,他們會相信:在這世界的每個地方,生活都會兇險地開始,然後再無條件地變得柳暗花明,生活是各種不可思議事件的輪番上演。演員說: 「小黑人們。」還有一次他說: 「那座比薩小塔塔其實並沒有那麼斜。」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加以暱稱,從他那好像永遠含著個球的口中,什麼都變成了「小不點兒」。而對這個,他們必須要加以適應。
他們還需要適應的是,他如此投入地跟他們在一起。他們猜不出其中的原委,也不能發現他的弱點在哪兒,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坐在房間的正中央,坐在一把椅子上,剃鬚後的皮膚閃亮,他穿著棋盤格圖案的衣服,頭上的假髮好像是用膠水粘上的,紫色的絲綢手帕垂在胸前的口袋裡,他穿著漆皮高幫皮鞋的腳蹺在膝蓋上,閃光的、略微近視的眼睛好像是在他們身上快速爬行的小蟲子,他聲音纖細,像清著嗓子一樣談論著世界上的事情。可以看得出,只有遙遠的事情才會讓他感興趣。
阿貝爾有一天說: 「你們可以注意一下,如果他說了什麼特別好的事情,之後他會憂傷地呆呆望著前方。」
在這樣的時候,他平滑的、白得泛藍的臉上的所有線條都會鬆弛下來,鼻子傷感地拉長,肥厚的嘴唇耷拉著,眼睛也掩藏在半垂著的眼皮之後。他那靈活、白皙、佈滿胖鼓鼓的肉墊兒的手頹喪地垂在身前。他就這樣獨自坐著,永遠坐在房間的正中央;這一點他極其在意。如果是桌子擺在了房屋的中間,他會把桌子推到一邊,然後把椅子拉過來,不偏不倚地落座在中心點上。
還需要適應的是他身上的香氣,還有他永遠在吃留蘭香型的水果糖。偶爾,在他難過的日子裡,他使用香料會到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他通常會用肉桂味道的香料;但是如果他很難過,就會使勁往自己身上倒香料,麝香和歐丁香,素心蘭和玫瑰油,處在自己的香霧中他會感到萬分的喜悅,他會給領帶噴上一種單獨的香味,然後時不時地拿到鼻子下面嗅一嗅。
他又大又沉又憂傷的軀體卻有著特別的柔韌。如果他站起來,他會順勢旋轉一個圈。鞠躬時他踮著腳尖站立,一隻手抬至唇邊,然後甩一道大大的弧線,揚起一個飛吻。然後他立刻解釋: 「小丑們會這樣來致敬……」——然後他像一個不能這樣做的人一樣目露憂傷。
他會解釋自己的每一個動作。他會說上幾個小時,為什麼這樣做,什麼是他所不喜歡的。「我憎恨,」他說,然後又說,「我熱愛。」沒有中間路線。但是,如果他自己一再重複這兩種表述,他之後會稍作沉默,然後問道:
「這是多麼荒誕的事情啊!多麼歇斯底里,不是嗎?我憎恨!我熱愛!只有女人和喜劇演員們才會這樣說話。」
他對於女人和喜劇演員有著最糟糕的看法。
如果提起女人和喜劇演員,他絕對會使用那個完全一樣的稱謂。如果談論起他的同事們,他的臉會因為憤怒的痛苦而變得扭曲。他會抱怨連天,講起那些偷走了他許多個上午的試演。後來他有一次站起身來宣佈: 「我要什麼?到最後我不過是一個小丑。」
但是他給出了提示,就是隻是到最後才是小丑。
在他們相識後的第二個星期,他邀請他們到他的家裡。
演員住在一個寬闊街道上一所出租房二層的出租屋裡。他房間的窗戶朝向那個寬敞、骯髒的院子。房裡的所有傢俱緊靠著牆擺放著,把屋子的空間四四方方地包圍起來。房子的中間鋪了寬大的地毯,在兩扇窗戶之間,迎接來賓的是一面很大的長形鏡子。
把房間租給他住的是一位寡婦,年輕的戰爭寡婦,她和她的孩子艱難地度日。如果母親去市場了,演員會教那孩子芭蕾舞步,那是一個駝背的小女孩。
「有一些人,」他說,「他們的工作是把那些體毛一直長到肚皮上的人或是有兩個頭的人買回來。我就認識一個這樣的人。他知道哪裡有毛一直長到肚子上的姑娘,但是她的媽媽並不願意賣掉她,他知道在哪兒有長著三隻手的男孩。他一直關注著他們。有的時候,他會跑過去看他們的成長狀況,給他們的父母寫信。然後他把他們賣給怪人馬戲團。他發了大財。」
小團體帶著無可否認的興奮跑去找他。如果說他們進屋時看到床下躺了很多海獅,他們一點兒也不會覺得奇怪。他穿了一襲黑衣等著他們,釦眼裡彆著鮮花。他以最隆重的禮儀去門口迎接他們,用見識過世面的做派,動作自如地為他們指座,一個坐在床上,一個坐在洗手盆旁邊,還有一個坐在飄窗上。他好像一位伯爵,正在舉行自己的招待會。而他自己,依照慣例,拽一把椅子到房間的正中央,然後他從那裡往各個方向送去微笑和親切的問題。
需要承認的是,演員確實厲害。
他沒有為他們提供任何東西,但是一直到他們逗留的最後一刻,他們都能感受到他為他們變出了盛大晚宴般的奇特氛圍。他聊著那些距離遙遠的事件,對於質疑,他一概用微笑回應,他表揚了迪波爾的儀態,還有阿貝爾專注的眼睛,埃爾諾的專業知識。至於埃爾諾在什麼領域很專業,他並不明說。他還送了貝拉一條香噴噴的領帶。
獨臂小子滿懷喜悅,得意揚揚地微笑著來來回回地在他們中間穿行。他把演員帶進了他們的生活,而演員在這個下午旗開得勝,大獲成功。小團體放下了戒備之心。在第一次做客即將結束時,一種似乎只有他們小團體待在一起的氣氛幾乎呈現了出來。
要等到天色變暗他們才可以在黑暗的掩護下離開。他們是一個個離去的,阿貝爾留到了最後。演員把客人們都送到門口,告別時深深地鞠躬。最後只剩下阿貝爾與他獨處。他站在窗邊,並沒有理會男孩。阿貝爾只能看到他的側臉。每一刻都有某一種表情從演員的臉上消逝。首先是微笑,然後是緊張的關心,單純的近視的目光,嘴唇也垂了下來。他靜默著,看著暗下來的街道,用手指輕輕敲著玻璃窗。
阿貝爾沒有動。演員的變化令他感到震驚。他等著他說些什麼。好像是因為極其疲憊,好半天他才向他轉過身,動作遲緩,軟塌塌的。
「你還在這裡,」他嚴肅又憂傷地說,「你在等什麼呢,我的孩子?」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寬大的背部遮住了窗戶。阿貝爾等了一小會兒,然後緊張地朝門口快速走去。他在樓梯間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沒有人跟著他。
夜裡,演員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進入他的夢裡。
他們需要知道,演員來到他們中間到底想幹什麼?敏銳的聽力告訴他們,演員的聲音是真誠的。他所有的外表特徵都表明了他徹頭徹尾地屬於敵人的陣營,但他不曾犯下一個錯誤,也不曾發出一個不真實的聲音。他沒有放低自己,沒有過分地鬆懈,也沒有無所顧忌地談論私人資訊。能夠感覺得出來,他毫不費力地輕鬆走過了這條橫跨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大道,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走近他們。他們尖銳的聽覺從不放過一個不真實的聲音。過分的親熱、真誠和坦白,對他們都是一樣的可疑,像是演繹出來的討好。當演員在他們中間不真誠的時候,他會除錯半個或四分之一個音高,用這個方法對自己的聲音進行加工,這個加工是如此精細,以至於若是時間長了,連他自己都再受不了這樣的聲音和這樣的換氣。他們知道成年人彼此之間並不真摯,也並不坦誠。演員的白天是在成年人中間度過的,在試演中,在咖啡館裡,跟這個城市中閒散的人們在一起。他的身邊總是站著身材矮小、舉止優雅的編輯,這個人向每個人都莊重、深沉地問候;還有一個是劇團的臺詞提示員,對於這個人他只是含混地解釋為他「在國外認識的」,是他的秘書、取信員和處理複雜財務問題的委託員;他的另一個委託員是胖胖的郝瓦什,他是一個當鋪的老闆。
「郝瓦什很有錢,」當阿貝爾向他詢問時,他神經質地動了動身子,這樣說道,「他不僅有錢,還有很多寶貝。你們也許還不知道,應該和當鋪老闆永遠保持良好的關係。我每到一座陌生的城市,第一件事就是和編輯以及當鋪老闆建立友誼。我一旦遇到一個人應付不了的事情,這兩個人就能幫助我:永生和活著。一個人只有在還一直活著的情況下,才能夠永生。」
很難去拒絕。跨越瞭如此遙遠的距離,他來到他們中間,或者說在城市裡的那些個下午,他們去到他那裡。在演員面前,他們把富爾察的秘密一直隱瞞到最後一刻。講述的時候,每個語調他們都經過了反覆的推敲。
但是,演員的確有些其他人所不具備的本領。這是出於他的本性,或者本事,也可能是本能的反應?他跟他們說話的方式,是任何一個別的成年人所不會的。成年人總會犯下的錯誤是,他們總像對待其他成年人那樣跟他們說話。演員從不會犯這麼嚴重的錯誤。他不會去搭一座人工的橋,也不會為遷就他們而放低自己。
他說話的方式,好像是一個人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穿上了睡袍,感到特別舒適,他也講他們的語彙,說只有他們才用的暗語,似乎他並不用刻意去學。他眼睛直直地盯著某處,坐到他們中間,神經質地將眼珠轉來轉去,然後說:
「你們是多麼年輕啊。真的很特別,你們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在我將近十八歲時,我要比你們老許多。我是後來才慢慢變得年輕些的。」
他不再那麼高大,當他坐下來,坐在地上,他顯得很小,這樣一來,小矮人們也不再懼怕與他一起玩耍:他是個變種的小矮人,有著巨大的身軀,戴著假髮,用來供成年人娛樂,然後到了晚上,他才疲憊、失望地回到他的小矮人夥伴們身邊。
他有時會把他們偷偷帶到劇院二層的內部人員看臺上。他們侷促地坐在最裡面,看奧瑪德為他們演出。那些動作只有他們才明白,那些眼神和臨場發揮的臺詞,都是在強調他們之間的同盟,而其中的關聯也只有他們才能知曉。演員在表演,同樣是被迫地在表演,如同他們的表演,那是把現實扭曲著藏到一個外殼裡或藏在一副表情痛苦的面具後面的表演。對他來說,這表演是一種脅迫,就如同規則強加於他們。也許,演員只有在表演中才展示出了他生命的真實動作,就像他們感到現實背後的人生才比所有的現實都更加真實。
貝拉姓魯扎克。
法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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