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身體護理的熱衷他只能悄悄地進行,這個連小團體的成員們都不知道。他的這一所謂的嗜好,不過就是被潤髮油、香草、擦臉膏、梳子和香皂深深地吸引。然而這一嗜好並未得到小團體的批准。他沒能用上那瓶價格不菲、買回來去痘的藥膏;小團體的成員們粗暴地把它奪了去,他們脫掉他的衣服,把那瓶據說幾天內就可以把臉上的青春痘和瘊子都除掉的藥膏塗到了他的屁股上。
要想與「讓事情和東西變得有用」的理念背道而馳地做事,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一個正確的、值得稱道的典型例子是:花很多天的辛勞和努力從一本瑞典書裡背會十行文字,而這些文字在這個外地小城裡是沒人能聽得懂的。在這樣的死記硬背中,阿貝爾當仁不讓地贏得了大家的盛讚。同時,被視為嚴重錯誤、遭到嚴厲禁止的例子是:為第二天的拉丁文課或歷史課做準備。腦力勞動被認為是無足輕重的,除非是不涉及任何現實目的的腦力勞動。身體的能力也被限制了。迪波爾是個彈跳能力非常好的人,他非常熱愛跳遠和跳高,他無法剋制自己不去跳那些擋在路上的椅子或障礙物。跳躍帶來的快感並不是沒得到大家的批准,只是,他只能從距離足夠遠的地方跳那類高得讓他已無法躍過的東西,只有在十有八九會在跳躍的過程中摔倒摔傷的情況下,他才會被允許跳高或跳遠。
東西越聚越多。目前,它們都被堆在迪波爾的房間裡。但是這個存貨地點因為腳踏車的到來而變得更擠了。普洛高烏艾爾一家住一層,要想進入男孩們的房間,首先要穿過他們生病的母親的臥室。但是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普洛高烏艾爾兄弟的臥室的窗戶是朝向庭院的,分量較重、比較複雜的東西會從視窗遞進去。人也可以翻窗入室,當然,這樣的時候需要有人吸引住母親的注意力。當他們吃力地從視窗往裡爬時,通常是埃爾諾扮演這個角色。他雙手交叉著坐在母親床邊,膝蓋上放著帽子,垂著眼簾盯著地面。
勞約什和迪波爾的房間裡幾乎已經無法落腳了。慢慢積攢起來的東西擺滿了桌子、櫃子頂和他們的床。現在,在小團體的內部已爆發了競賽一般的攀比和狂熱。阿貝爾拿來了他父親的鉗子和鑷子、一臺舊照相機和姨母年輕時的一部分嫁妝,繫著的紫色絲帶已經泛黃,變脆,好像在講述著一個從未被偷走處女之身的女人的渴望。出於禮貌,為了回贈阿貝爾尋來的物品,迪波爾給了他一副上校的全套馬具。這些傢什從一所房子裡被搬到另一所房子裡,僅僅是換了個地方。這都只是遊戲,是前奏曲。迪波爾時常會在夜裡滿身汗透地醒過來,然後出神地看著堆滿了的房間:他夢到父親突然回到家,向他問起腳踏車、帆布燕尾服、醫用鉗子和鑷子。目前還只是貝拉在承擔真正的危險,因為就他偷錢。至於這些錢並不能產生價值,這顯得並不是很重要。
他們決定找一處存貨的地方。姨母——儘管對孩子過度輕信,並且有無盡的耐心——還是發現了阿貝爾房間裡的馬鞍和整套的馬具。這年秋天,上校夫人也感覺自己的病好多了,還說要從床上起來。目前暫時還不用擔心會有直接的危險,因為普洛高烏艾爾夫人在每個季節之初都會這樣威脅她周圍的人,說自己要下床了,要起來走路了;但是她的這個承諾幾年來都沒能兌現過。一個秋天的午後,他們租了輛車,駕車去了富爾察。他們在那裡吃了晚餐,然後獨臂小子開始在房子裡溜達。溜達的結果是他在樓上發現了有房屋能出租。
富爾察建在一個低緩的山坡上,離城裡半小時的路程,坐落在一片人們經常在那裡伐木的森林的中央。它的後面是一片長得又細又密的杉樹林,岩石錯落,一堆堆地散佈著,光禿禿的山脊直通到山頂,那裡還覆蓋著影射了阿爾卑斯山美景、熠熠閃光的積雪。從樓上房間的陽臺上,可以眺望大海,只有一艘軍艦停靠在那裡,像一位退伍的老兵。曾幾何時,這裡是個溫泉勝地,在上世紀末,這所旅館的周圍還有幾座荒廢了的空蕩蕩的小樓;夏天的時候,城裡的人會到這裡來避暑。阿貝爾隱約記得,在很久以前,還在他的幼年時代,當他媽媽還在世的時候,有一年八月,他們曾來到這裡度假。直到現在,泉眼裡還在汩汩冒出酸味的、富含硫化物的泉水。在旅館那狹長的、泛著黴味的餐廳裡,吊著很多大型的汽油燈,它們會喚起人們對久遠的、用樹枝和樹葉裝飾的安娜舞會的記憶。在地板與牆面的接縫處生長著厚厚的松菌。酷熱的夏季,偶爾會有外出郊遊的人們誤打誤撞地走到這裡。旅館樓前鋪著白色的鵝卵石,在樹冠已稀疏的庭院裡,擺了桌子,還鋪著桌布。空蕩蕩的金屬燈架插在土坡上已經開始腐爛的木樁上。擺在桌子上的蠟燭外面罩了防風玻璃罩。這個地方有著溼漉漉的、被荒棄的感覺;在它的這種荒棄中,也有著某種宿命感。
「沒有,秋天沒有人來這裡。」旅館的主人說。
他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已經十年了,他艱難地經營著這塊地產。地是他在競拍中購得的,現在卻成為了負累的家產。他說,幾年前,還是和平的時候——這些年輕人已經不會記得了——還有很多情侶從城裡跑到這裡來。對於許久以前在情侶們溫情的媾和中所做生意的愉悅記憶,閃現在他佈滿皺紋的疲憊的臉上。正是那個時候,他在樓上佈置了三間客房。然而,這樣歡快愉悅、溫情脈脈的時光隨著戰爭逝去了。今天的年輕伴侶們再也不想在這個世介面前藏躲起來。於是,這些客房也幾年如一日地空置了下來。他和他的妻子在樓上放一兩個鐵爐子,整個冬天都會待在這裡。
小團體的成員們哼哼哈哈地回應著,心不在焉地咀嚼掉並無滋味的薩拉米香腸和立普妥乳酪,喝光了啤酒,沒有人吭聲。獨臂小子結結巴巴地開始聊起了什麼,不過沒有人注意他。阿貝爾感到自己輕微的心跳。儘管沒人開口說出來,但是每個人都感覺到,這會是一個轉折點。每個人都感到很遺憾他們沒能早點發現這個地方。如果能早些發現它:這個秘密的小島將會多麼神奇地減輕這麼多年來都無處藏躲和重創了心靈的煩惱!他們排成縱列,踏著顫顫巍巍的樓梯,安靜地上了樓。房間裡積攢了幾年都無人觸碰的髒汙和陰暗。窗戶是朝向杉樹林的。床是裸露的,沒有被褥和床上用品,排列在佈滿蜘蛛網的牆邊。到處都有老鼠啃咬的痕跡。桌子上佈滿了老鼠屎。
「棒極了,」獨臂小子說,「這裡已經完全不能住了。」
他用兩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從床頭櫃上捏起一把覆著塵土的女士髮梳。這髒汙的物件講述了一次久遠的冒險的記憶。看到它,他們都眼睛放光。那個「這裡已經不能居住」的評判讓他們理所當然地把房間租了下來。
兩個房間的租金是由貝拉出面談妥的。一個星期之後,他們以最繁瑣的程式搬了過來。房東曾以為這些年輕的先生們是要為他們秘密的幽會尋找一個屋簷。但是一週後他就發現,他猜錯了。貨物每天都被運過來,每天都靠腳踏車來運輸。每天都來一位不同的年輕人,他的背包裡擠滿了奇特的,且難以解釋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為知道學生們會有他們自己的物品,房東也許會開始擔憂。但是,這是普洛高烏艾爾上校的兒子們和他們的同學們,便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到來的人消失在房間裡,用鑰匙把自己鎖在裡面,然後是長時間的窸窸窣窣。房東會在房客們離開後小心翼翼地進去瞧瞧,但是那些特別的衣服,那巨大的地球儀和很多無辜的書籍,實在沒有什麼讓他好懷疑的。
小團體從「其本身就是目的」的原則裡做出了讓步。他們擁有了這樣一個獨立的、最大限度地與世隔絕的藏身之地。在這個地方,他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房間是可以用鑰匙給鎖上的:這個認知慢慢地把還算清醒的人也給迷醉了。下午的時候,他們會在這個氣味糟糕的小屋子裡,在燒得通紅的爐子旁,在很濃的煙霧中激烈地爭辯,創造並完善那些讓人難以理解的遊戲。這是真正的遊戲時間。這是第二個童年,更加罪惡,更不受管束,更刺激,也更甜蜜。
冬天的下午,他們一起吃完了午飯,早早便會趕到這裡。腳踏車歸值日生輪流使用,以便最先抵達給火爐生上火。這裡已經配上了喝茶、喝朗姆酒、喝水果白酒和吸菸的用具。朗姆的味道浸透了這個空氣本不大流通的小房間,阿貝爾認為,凡是進來屋子的人都會以為自己鑽進了船屋。阿貝爾固執地堅持,所有的船屋都有朗姆的味道。馬鞍攤在床上,旁邊放著獵槍,進來的人會以為,只在這裡偶爾居住的房客是剛剛逃過了追殺躲回到這裡,他想讓自己疲憊不堪的肢體得到徹底的休息,他的馬還在外面的雪地上溜達呢。這個小屋可以說是完美無缺。這是一個受到保護、獨立於世的地方,父親們,老師們,長官們都不會知道這個地方。終於,在這個地方,他們可以開始一種生活,一種與他們知道的任何生活都不相似的生活。這種生活跟父親們的生活迥然相異,當然他們也並不希望自己過父親們的生活。所有的一切,生活中的所有困惑、曖昧、不知如何應對的話題,他們都可以在這裡談。那個捆綁了他們童年的嚴厲監管,再也不能將觸角伸進這裡。
他們已經很久沒再做過孩子了,而在這個房間裡,他們發現自己敢於做那些他們在城裡時會在彼此面前感到害羞的事情:像小孩子那樣毫無顧忌地戲耍,做他們自己體內那個真正的孩子,其實他們還從來沒能真正地做過孩子。他們從這裡,只有從這裡,可以敏銳地看清楚成年人的世界,交換著彼此的經驗。獨臂小子在這裡隨心所欲地娛樂。他那神經質的笑容在這裡得到了紓解。而富爾察的這間小屋,是唯一一個能夠偶爾看到埃爾諾笑容的地方。
《聖經》故事中,迦南被稱作「應許之地」,是一塊「流著奶和蜜」的土地,物資富足,應有盡有,也被看作天國的象徵。
一款禮服,名字取自匈牙利皇帝費倫茨· 約瑟夫,用以表達對該皇帝的愛戴。
為出嫁姑娘準備的,通常由床上用品、內衣等構成。
安娜舞會是匈牙利的一個傳統舞會,人們為了紀念夏天將要結束而舉辦。
以一個盛產此種乳酪的城市的地名而命名的乳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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