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蛇注

反叛者 馬洛伊·山多爾 第2頁,共2頁

「一個人,交付出自己的生命,那麼對他來說,所有奪去生命的方式都是一樣的。請您想一想,我們是多麼應該感激有爵位的普洛高烏艾爾先生。我兒子不僅可以幫助他兒子學習,還能穿上他兒子的舊衣服,能夠體面地現身在上等階層,現在,我兒子也成為了其中一員。而我呢,他的爸爸,同樣也受恩於他,使我可以在大洗滌中,在上帝的旨意之下,有三次機會獲得潔淨。就用我的這兩隻手。難道您不知道?……」

「您說什麼,澤高爾高先生?」阿貝爾問道,然後他站了起來。他只是深感吃驚,但並沒有覺得震撼。

「有過三次。我的兒子埃爾諾從沒有跟少爺們提起過嗎?也許他不想以此炫耀,他這樣做很對,雖然少爺們出於好意接納了他,但是窮苦命運的人依然要保持謙謹。我曾三次成功地得到潔淨。您知道,戰爭,作為上帝對我們仁慈的贈予,為了讓我們看到我們的罪孽,除了造成大規模的傷亡之外,也給了人們得到潔淨的絕少機會。比如,端槍瞄準,然後隔著一段相當的距離消滅一個人,這跟赤手空拳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並不一樣,我的理解是,後者更徹底更直接,跟前一種情況並不一樣;你是徒手掐住某人的脖子,然後再把他的頸椎擰斷,還是使用利器在同類的身體上割出傷口,或者是從距離很遠的地方,藉助火藥的爆發力將一枚鉛製子彈射進一個人的身體裡,這些情況都不一樣。遞進的層次非常重要。而一個人只能在不依靠中介、直接致人死亡的情況下才能獲得潔淨。另外,那三個人還都是上等階層的紳士。」

「他們是誰?」男孩問。

他倆面面相覷地站著。鞋匠向前探了一下身。

「他們都是叛國者。是我從上校先生那裡獲得的特別恩賜,他把上等階層的紳士們,而不是普通的百姓交給了我,為此我對他心懷感激。正如我所說,我們全家都欠了普洛高烏艾爾先生一家的情。我聽說他那位有爵位的夫人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了。」

「您什麼時候聽說的?」阿貝爾問得很急促。

他一下子又後悔問出這個問題。鞋匠的目光在房間裡打轉,然後突然刺進他的眼睛,那是一種銳利而熾烈的眼神。阿貝爾彷彿看到一束強光,他趕緊把眼睛閉上。已經有很多天了,迪波爾母親的身體狀況差得令人擔憂。這樣的擔憂帶給人們一種特別的感受,以至於沒有人去談論它。上校夫人已經臥床三年了,她的情況時好時壞,但是再沒能從床上站起來。她的大兒子,幾個月前帶著剩下的一條胳膊從前線回家,他固執地認為母親能夠下床走動,只是她不願下床而已。他說,夜深的時候,當男孩們都睡著了,母親就從病床上爬起來在屋子裡走動。假如迪波爾母親的身體狀況真出現任何好轉的跡象,那麼她真應該立刻表現出來,因為上校已經準備隨時在家裡把她葬掉。阿貝爾不敢看鞋匠,然而鞋匠就腰板直挺地坐在他跟前,而且昏暗裡他好像還變得高大了。阿貝爾知道,鞋匠其實和他一樣高,但他還是感到自己不得不抬頭仰視他。鞋匠眼裡的光漸漸黯淡下來。他垂下了雙眼。

「不關我的事,」鞋匠說,「我請求少爺不要告訴迪波爾先生。有爵位的普洛高烏艾爾先生的大兒子也來過我這裡。他也是來找我的兒子。是他在交談中告訴我的。」

「什麼?」

瓦斯燈的火苗往上躥著。鞋匠朝著燈一瘸一拐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火焰調小。

「就是我們在交談中時常會說起的。勞約什少爺,如果允許我這樣稱呼他,這位曾經在前線出生入死的戰士,他為了祖國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他每隔一段時間就過來一次,每次我們都會仔細談論許多事情。勞約什少爺跟我提到,迪波爾少爺有許多麻煩事。我不得不說,在殘酷血腥的戰爭中,勞約什少爺不僅是失掉了一條手臂,他的心靈也受到了巨大的創傷。很多他說過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即便他說了什麼,沒過多久,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了。是他在聊天時跟我說: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上校夫人的情況會變得更糟。應該做好應對任何情況的準備了。」他說,「這個我清楚。」

阿貝爾對此並不知情。也許是那個獨臂小子在臆想。普洛高烏艾爾家的長子從前線回來後,有的時候舉止怪異。過去,他對弟弟的小群體和他們的娛樂活動避之不及,不屑一顧,如今他卻想方設法地湊近依附。慢慢地,他們也就把什麼都告訴他了。他是第一個與那位演員相識的。阿貝爾想:他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位演員了,但是演員並不認識他們;獨臂小子是第一個認識演員的人,他跟演員相識後,就把他介紹給了大家。這次肯定又是勞約什大嘴巴給說了出去。

既然他跟鞋匠講了迪波爾的麻煩事,這也意味著,他透露了他們共同的秘密。最好能知道勞約什到底對鞋匠洩露了多少。澤高爾高是個誇誇其談的人,即便他的講話方式有些特別。他跟每個人的說話方式都不一樣。阿貝爾從埃爾諾那裡知道,鞋匠並不去小酒館那樣的場所。他的關於貧富階層新秩序、世界毀滅與重生的世界觀的演說,只是有所選擇地對某些人才說。

鞋匠是不是不太正常?男孩總是這樣猜測;可是他闡述自己理論的情態,是那樣的平靜而謙和,與他四目相對,也不會覺得這比其他成年人的長篇大論更瘋狂。他在自己的地盤上,在自己的氣場裡,所有的事情也就顯得既有意義,又理所當然。一旦想到鞋匠,阿貝爾總是無法擺脫掉一種讓他不舒服的感覺,因為在鞋匠的瘋狂言論中,有些東西很吸引他,有些東西讓他無法逃脫,也不能輕易地置之不理。是鞋匠把他吸引過來,這跟埃爾諾、迪波爾的吸引不一樣,是的,跟演員的吸引也不一樣——完全是另外一種吸引。在這充滿矛盾的吸引中,有些東西他無法抗拒。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來找一趟鞋匠。

鞋匠是埃爾諾的父親,埃爾諾是他們小團體的成員之一。沒錯,埃爾諾還是小團體的核心成員。他從沒有發起過什麼,可是每到最後,阿貝爾卻總覺得似乎既安靜又寡言的埃爾諾才是發起者。關於鞋匠在前線的工作是把人絞死,這顯然是一樁新聞。阿貝爾感到吃驚,卻沒感到恐懼。他看著鞋匠,看著那雙曾經幫助其獲得「潔淨」的手,阿貝爾既沒感到恐懼,也沒感到厭惡和憎恨。所有的這一切都太深奧了,無法憑藉思考去理解。所有的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童年,溫室,父親的小提琴練習,這之後是一件被他們稱之為「戰爭」的事情,但它對阿貝爾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影響;然後忽然之間,溫室被打碎了,他就這樣站在成年人中間,被謊言和罪惡壓著,戰慄著,無論生或死,他都與小團體綁在了一起;而小團體的夥伴們,就在一年前,一天前,或者一個小時前,也跟他一樣,只是個孩子,活在另一個溫柔的世界裡,同樣絲毫不知危險的存在。至於成年人都在做些什麼,他們也沒有時間去關心。爸爸們都走了,年長的哥哥們也都被帶走了,對於他們在遠方所做的事情,對於那些對他們而言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習以為常和無聊的事情,阿貝爾他們既弄不清楚,也根本不感興趣。至於埃爾諾的父親在前線還絞死過人,這更是一個額外的資訊,阿貝爾也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是爸爸們和哥哥們的事情。其實,更糟糕的事情人們也不是沒有聽過。那個他曾經瞭解的世界已經破碎了,現在他已走進原始森林。幾個星期之後,幾個月之後,他的工作也可能是把什麼人絞死。如果說澤高爾高先生因為絞死過人,從而獲得了潔淨,那是他的收穫。每個人應該都有各自獲得潔淨的方法吧。

鞋匠總喜歡使用「潔淨」這個詞進行表達。阿貝爾為此很受吸引。但是他不能準確地明白,鞋匠到底想做什麼?鞋匠總是搬出《聖經》裡的話。阿貝爾很喜歡他的表達方式。鞋匠說話的風範對他的影響就像是一種刺激的歌聲,音準都是錯的,而且斷斷續續,卻動聽而有磁性。從他的身上能感到一些街頭傳教士的氣息。曾有過一次,鞋匠稱自己為「低階別的牧師」,然後他低垂下了眼睛。

有時候他感覺鞋匠知道關於他們的一切。他還知道許多關於這座城市的不尋常的事情。他極少離開這間地下室小黑屋,但好像有隱形的信使為他通風報信;他偶爾說出的一個一個的詞,顯示出一切都在他的關注之中。鞋匠在他的兒子面前從不說話。如果埃爾諾走進來,鞋匠會深深鞠上一躬然後息聲。說到自己的兒子,鞋匠總是畢恭畢敬,即使他的兒子在場時也是如此,但他從不直接對兒子講話。阿貝爾專注地凝視著鞋匠。每次都是這樣,他來到這裡,待上一會兒,就會驚訝於自己居然有想向鞋匠坦白一切的想法。這一次也是如此,當他走在街上,「去找鞋匠,把一切都告訴他」這個不能剋制的慾望緊緊抓著他。他想,也許我該請求他把燈關掉,在黑暗中這會容易些。他跟鞋匠的交往只有幾個月,之前他並不認識埃爾諾的父親。他每次想到鞋匠,都不相信他是瘋了。鞋匠的年齡並不明確。與其他的成年人相比,他感覺鞋匠距離他更近。好像鞋匠也生活在一種過渡狀態裡,在童年與成人的世界之間,如同他們一樣。鞋匠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好像他也生活在好與壞的世界中間。他深刻地感受到這個事實,就像是藏了一個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有點害怕鞋匠,有時又隱隱覺得,似乎也只有他可以幫他了。從外表上看,鞋匠屬於成年人中的一員,但是有時,阿貝爾覺得他是戴上了假鬍鬚,然後穿上了大人的衣服。

阿貝爾始終不能得出結論:鞋匠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鞋匠總是泛泛地、粗線條地發表言論:紳士階層,窮人的階層。只有罪人才能獲得潔淨。每每這時響起的他的話語都像是傳道士說的。他嘶啞的、沒有色彩的聲音低沉地充滿這間小黑屋。

「總之,」他直截了當地給出結語,「我的兒子埃爾諾和少爺們一起在咖啡館。按照習俗,他現在已經有權公開去那些成年紳士們造訪的地方了。」

他鞠了一躬,然後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一隻鞋,就好像沒有人在他的作坊裡。阿貝爾站到他的旁邊,看了一會兒,他看到鞋匠朝那塊做鞋掌的皮子彎下身,用錐子快速地在皮子的邊緣扎出一個個的小孔。之所以來這裡,阿貝爾其實是想把一切都告訴鞋匠:迪波爾,還有演員;他想在危險中向他求助,因為這種危險已經危及他們每一個人。他安靜地道了別,勇氣全失,然而鞋匠已經不再注意他。當他走到樓梯時,鞋匠吭了一聲。阿貝爾一驚,轉過身,看到鞋匠在笑:

「我們都會得到潔淨。」他說。然後,他拿起小刻刀。他的臉上映著光。

源自《聖經》第二十一章第九節,傳說摩西以青銅鑄造一條蛇的形狀並將它鑲在一根柱子上,若有人被毒蛇咬到,只要到柱子下注視著青銅鑄的蛇,就會馬上痊癒。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人們還不知道向墳中的屍體撒石灰以預防瘟疫的方法,因此一戰中大量的死亡和腐屍引發了瘟疫,後來人們才開始用石灰防止疫情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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