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上面時我半途而廢,連打標點都沒打一個。因為我剛寫到這裡,窗外響起了一陣腳踏車鈴聲,把我的回憶和寫作打斷了。
眼下我接著往下寫吧。我得寫寫這個騎車來的小周,讓他儘快進入故事。他是公司辦公室一秘書,這一天上班特別早,一來就盡職盡責地掃地,擦桌椅,澆澆花,順便幫我涮了茶杯,重新泡上了一杯熱茶。他問我昨天晚上看了電視裡的足球賽沒有,然後對六號球員的一個臭球怒不可遏。
讓我們蕩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他在大聲唱著歌。
我說昨晚沒有睡好,做了個噩夢。
他瞪大眼。
我把夢中的情節說了一遍,還說那黑影的輪廓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說你這樣有人緣,誰會來殺你?
我引述老婆聽來的另一些民間真理: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十商九奸或者大忠似奸等等。比方說那次c作家他們來,我沒借錢給他們,不就招恨了嗎?
小周哈哈大笑,鼻子把眼鏡架一拱一拱,臉上笑紋交疊,像一條毛巾被狠狠地揪了一把。「不可能,不可能,他們都出國了,都花洋錢了,誰還會記得那件小事?再說你當時也沒虧待他們,管吃管喝十幾天哩。」
小周很佩服c的新派小說。其實我老婆雖然對辣炒肚絲耿耿於懷,事後讀c的作品,還是給予佳評。我也許不該隨便猜疑他們心目中的天才。
我想起了另一個問題:「值班室的鑰匙有多少片?」
「鑰匙?讓我找找。櫃鑰匙,左抽屜鑰匙,中抽屜鑰匙……」他在衣袋裡掏來掏去。
「我是指門鑰匙。」
「門鑰匙就一片,你不是拿著?」
「這鑰匙是不是掉過?或者被人拿去配過鑰匙?昨晚上很奇怪,我睡覺前把門關得好好的,不知怎麼回事,那個影子就進來了……」
小周想了想,又把一張臉笑爛:「有意思,有意思,你還把夢當真呵?你還硬想找出殺人犯?那也容易,你再睡一覺就是。這一次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我一愣,自覺夢話又出來了,不免有些滑稽。我決定去洗一把臉。
小周幫我找肥皂。他長手長腿,幹什麼都可先人一步,只是有點粗心,眼睛又近視,結果把皮鞋油當肥皂拿來了。我笑他添亂,重新去找肥皂。在這一過程中,我發現值班室裡的情形有些異樣。一些報紙雜誌亂堆在桌上。床頭燈躺在牆角,電線已崩斷了。撿起來細看,鐵燈罩被砸癟了一塊,鐵燈架也有漆皮剝落的一道刮痕。燈泡當然早就沒有了,玻璃碎片撒滿一地,踩起來吱吱嘎嘎響。昨晚睡覺前我沒用過這盞燈,難道它一直是這個樣子?
我繼續在房間裡搜尋,對一種陌生的混亂百思不解。比方椅子倒在地上,桌上的菸灰缸也翻了,菸頭之一濺到半碟豆腐乾中。這一切發生在昨晚上?然後,我找到了一顆似曾相識的扣子,在桌面和床沿還摸到兩處刀痕,其中雖有一處是舊痕,似不足為證,但另一處明顯是新痕,刀刃撬起的一條木刺發出清新木香。我察看地面,發現那裡有幾個泥灰腳印,是某種皮鞋的底紋,約摸四十三碼大小……我嚇出一身冷汗:難道我的噩夢並不是夢?而是實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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