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媽媽與小姨都沒有說話。

我覺得土地冰涼,涼氣通過我的赤腳一直升上來,直貫我的頭頂天門。

多年以後,小姨才向我回憶她當時的一切。我怎麼那樣蠢呢?她笑著說:當時農場領導要我與反動營壘決裂,我就相信應該決裂,就覺得不能接納大姐在這裡……說這話的時候是一九八四年,我和她全家回到了這個已荒廢多時的農場,重訪黃泥小屋。同行還有一位朋友,他邊做傢俱生意邊寫些極好的詩,但寫完就撕掉,從不發表。那天碰巧也在下雨。眼前還是十多年前嘀嘀嗒嗒的屋簷水以及滿地坪的泥漿。只是人面不知何處去,燕子仍在雨中飄滑,有位守著空房子的陌生漢子正把一個木箱敲打得叭叭震響,像在對地坪邊盛開的一樹桃花作憤怒抗議。不知他到底在幹什麼。

「我們這就回去。」

我猛然回頭,身後空空的沒有人。是媽媽在十多年前發出的聲音:「我們這就回去。」

「爸爸說過,我已經能挑一百二十斤重的紅薯了,他看過秤的。我還能夠挖地,能夠插秧和薅禾,能夠割草和撿糞……」

「沒有辦法,你們還是回去吧。」

「小姨,我當一個農民的資格也沒有麼?是不是我根本就不該生下來?是不是我也成了一個罪犯?」

「阿毛,不要說了。」

小姨咬咬嘴唇已先出了門,看來,再說下去她也會大哭出聲了。

雨更大些了,泥路很爛。我回憶那時我總是尋著拖拉機的車轍探步,但一腳滑下去,膠鞋還是成了泥鞋,好幾次差點沒法從泥濘裡拔出。我回憶那時雨水直往我領口裡鑽,肩上也火辣辣地痛。我想讓小姨接一肩,等我脫了鞋襪,挽卷褲腳,再來挑行李。我轉過頭去,突然間完全呆了,身後沒有人!

她沒有來送我們。

幾丈開外的屋簷下,有幾個人影朝這邊張望,大概是她的幾個同事,在猶豫著該不該來幫我們一把。我依稀看見小姨低下頭,轉過身去,朝豬場那邊走了。我依稀看見她綴滿補丁的肩頭在微微顫抖。而餘下那些人還在朝這邊張望。

我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屋影和樹影全被濃濃的雨霧漂洗著,洗出一個乳白色的日子。不,只是半個日子,落在我們千里奔赴的終點。

乳白色的半個日子裡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愈來愈大,愈來愈清晰,不斷地上下跳躍。我看清了,是我用饅頭餵過的那條狗。它停住,對我有凝視的一瞬,眼睛透出老朋友的溫柔和信任,搖著一條短得十分難看的尾巴,似乎是向我告別。它猛一躥,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弧線,越過一條水溝,撲上一個草坡,很快超越了我們,朝前面雨霧中鑽去,好像要為我們嚮導和開路。它的耳朵可憐地耷拉著,皮毛已經溼了,全身像一束閃閃發亮的黑緞。它不時停下來把身子搖一搖,搖落得水花四濺,看我們一眼,再扭頭前行。

我毫無理由地大哭起來,似乎是為這條狗,為它義重如山的送行。我哭自己剛才竟捨不得用更多的饅頭餵它,哭自己臨行前竟忘了向它告別,忘了摸摸它的腦袋,哭它剛才差點被一個陌生小夥子打了一棍,而我沒法為它出氣和報仇。我哭它在這遙遠的邊地孤獨無依而且尾巴短得那麼難看……我的淚水和著雨水往下流。我知道這雨水都是我的淚水,隆隆雷聲都是我的嚎啕。

我哭得毫不知羞恥。

現在,我不知道這條短尾巴黑狗在哪裡,是否還活著?如果死了,它被葬在什麼地方?我永遠懷念著它。如果我今後還有哭泣的話,我得說,我的所有淚水都為它而流,我的所有哭泣才成為哭泣。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

馬橋詞典》《山南水北》《韓少功自選集》《人生忽然》《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