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m局長在療養院待了一個月,體重有所增加,病情有所緩解,還用鉛筆在檔案上畫了好些圈圈點點槓槓,並初步學會了打網球和聽交響樂。牌技也大有提高,他能一邊談形勢確實大好一邊把對手的底分穩穩地摳過來。

但他覺得住在這裡並不特別舒服。比方說他愛好清淡甜食,受不了辣椒,向餐廳管理員提過好幾次。每次對方都點頭表示明白,可一到開餐時,送來的又是紅炸炸的辣椒。那電風扇也很怪,你開四檔它就是一檔,你開一檔它就是四檔。他叫院裡派人來修一下。果真來了一個電工,倒騰一番,但他走後那電扇索性不轉了,端莊而安詳。

同房的一個矮老頭也令m不滿。那老頭一到晚上就怪聲怪氣打呼嚕,打法十分不標準,好像帶了點方言味道。他白天總在枕頭邊清理和收揀著什麼,或在屋角的煤油爐邊一個勁吹煙,拿兩大瓣屁股衝著m。m回憶起來,好像整整半個月沒見過那老頭的臉了——莫非是個沒有臉的人?

他決定出院回家。這天他叫來小車,一路進城,發現兩旁的高樓越來越多,黃的白的紅的藍的,燦爛得不像是真的,倒像一些兒童的積木。樹木的葉子綠得鮮亮,顯得很厚很硬,在陽光下熠熠閃亮,也不像是真的而像是蠟製品。一排排商業廣告在車窗外閃過,上面的畫都十分現代派,人被畫成幾何體,畫成剝了皮的青蛙。有一個大大的女人頭像正盯著行人,眼圈描得太粗黑,使人想起了熊貓。這熊貓正高舉一隻皮靴。

他發現街市上幾乎沒有天藍色大蓋帽——真是,真是,這些執法者都到哪裡去了?如何都不堅守崗位?

他暗生疑心,想了想,罵出一句粗話,想考驗一下語監工作的效率。

不出所料,不管他怎樣罵,哪怕罵到了祖宗八代,也沒有什麼動靜。後窗裡一直沒有出現語監總署的警車,亦無哇哇哇的警報聲。

太渙散了,太渙散啦!他紅了臉。要你們文明執法,不是要你們放縱不管麼,怎麼工作上總是跑極端?

小司機似乎沒聽懂,愣了一下,良久才輕輕哦了一聲,笑著說:局長,你老人家的用語也該換換了。什麼是「渙散」呵?現在都叫「活潑」。

m局長墮入了雲裡霧裡:誰規定的?

沒有誰規定,但大家都這麼說。

渙散是渙散,活潑是活潑,兩個意思完全不一樣麼。我是吃語言學這碗飯的,連這個都不知道?

局長,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他們都笑我二百五。

司機解釋了好一陣,才讓局長得知:他住院的這一段時間裡,語管工作又大大深入了一步。大概是根據專家建議,用美好語言促進人際關係良化,因此各種刺激性的詞語都受到限制。比方在大學裡,想指斥某學生讀書不踏實,人們只能深意莫測地笑一笑,然後說:「他嘛,聰明還是很聰明的。」要是某教授的口碑是「書讀得不錯」,那無異於承認他的才情廣受懷疑,在大家眼裡不過是冬烘學究呆頭呆腦毫無創見。在機關裡也是一樣,你不宜說某某人剛愎自用,而只能說他「魄力還是很大的」。你也不宜說某人四面溜光和光同塵,只能說:「他嘛,當然囉,怎麼說呢?對人緣關係非常注意。」你更不能說某某首長不通業務尸位素餐,充其量也只能說:「他很努力也很忙碌,有他的特點和長處,不過要是讓他換個地方乾乾,肯定更能施展他的領導才幹嘿嘿哈哈請問你的看法是……」不用說,這種語言的革新,確實使很多單位增添了祥和太平的氣象。根據這些成效,據說有關方面又建議,今後應從嚴檢查一切出版物,從嚴修訂詞典,將一切貶義詞統統剷除。這件事已在報上展開了熱烈和廣泛的討論。

一席話,讓m覺得勝讀十年書。這時光線一暗,小車嘎的一聲停住了。

m問:為什麼不走了?

司機也不吭聲,鑽出車去,徑直去車後取自己的香蕉和啤酒,只給局長一個背影。m怎麼也記不起對方的臉相來了,彷彿那也是一個沒有臉的人。

m把目光探出窗外,光線暗是由於有一棟大樓堵在窗前。他的目光從大門一直延伸到樓頂,仰得帽子都差點落地,頸後一輪輪皮肉擠壓得很痛。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自己只是治了一下尿道中毒感染,這辦公樓就這麼高大了?

他看了一下大樓前的招牌,發現語言管理的「局」已經變成了「總局」。一個「總」字使他的牙痛又發,嘴巴歪歪地大張,嗬嗬地哈氣。難怪同事們這一段在電話裡都吞吞吐吐,也難怪市長秘書一直囑他安心養病——原來是杯酒釋兵權呵,原來是揹著他做了這麼大的手腳呵?

他氣沖沖步入大樓,發現走廊裡更擁擠,不光塞著很多檔案櫃,還塞了不少舊沙發舊桌子簡易床以及摺疊椅。有些沙發向前翻倒,做出了低頭下跪接受批判的架勢。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檔案包,壘著一大堆一大堆的,散發著黴味和塵土氣息。

幾乎每一層都這樣擁擠。在每個樓道拐彎的顯眼處,他還瞥見許多陌生的白底紅字標牌:商業語言局衛生區,農村語言局衛生區,幹部語言局衛生區,錯案甄別局衛生區,行政局衛生區,秘書局衛生區,整頓局衛生區,業務培訓部衛生區,機關子弟教育辦公室衛生區,如此等等。以前的那些科室,現在全都以局自居,奉公剋己地管理著某一地段的灰塵和紙屑,讓老局長看得心驚肉跳。他又迎面撞見了很多陌生的面孔,或是夾著卷宗上樓,或是提著皮包下樓,與他匆匆擦肩而過,似乎都是他的新同事。裝修工人們穿插其中,其中有一些搬抬辦公桌,從這間房抬到那間房,或是從那間房抬到這間房,抬出乒乒乓乓的聲響和騰騰飛揚的灰霧。有時一張桌子卡在門框裡,人們就吆喝著:「一,二,三!嘿——」

他總算看見了一些老部下,奇怪的是,那些人既沒前來欠身握手,也沒上來接下提包,似乎已不太認識他。m自覺修養還不錯,忍住火氣,不同小人一般見識,還上前拍了拍前政工科長的肩,像往常那樣滿臉微笑:忙呵?要搬家麼?要不要我這個老頭子來幫個倒忙?

前科長沒回頭,只是指了指樓上:上訪的請上樓,接待局在第五層。

m局長還想開玩笑:是呵,我老頭子正是來上訪,告你昨天打老婆哩。

旁邊一位女幹事立刻插進來喝問:你是哪個單位的?怎麼這樣對廖局長說話?

m吃了一驚:怎麼?他……也成了局長?

大概是聽得話音耳熟,前科長回頭審度了一下m:是老局長呵。對不起,在下不才,進步很慢,不過是上了個小小臺階,為人民多做些工作嘛。你這是……

我病好了,來上班呵!

哦,對對,你還是局長,還應該上班的。前科長回頭對女士吩咐,快,把老局長帶到他的辦公室去。

以前的「您」改成了現在的「你」,以前的親力親為變成了現在的指手畫腳,m震怒得恨不能一口咬下對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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