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女女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前輩們總是把往事說得很含糊,好像這就顯示了教導孩子和維護社會的責任感,就能使我們規規矩矩地吃完紅蘿蔔和阿司匹林。直到那年我第一次回到老家,在渡船上,在山水間,我才發現往事並非迷霧,而是一個個伸手可觸的真切細節。

在一片肥厚的山脈裡,有很古老的深綠色河流,有很古老的各色卵石。據說以前河邊都是翳暗的林木,常有土匪出沒打劫商船。不知什麼時候,官府派人伐倒沿江的林木,鉸掉土匪的屏障,才有了一條謹慎躲閃的官道和車馬的通行。又不知什麼時候,官府派人在這裡建起了一道邊牆,分隔苗漢兩區,圖謀阻截匪亂。這道南方的小長城眼下當然已經荒廢,只留下幾截廢墟,一些披著赭色枯苔的磚石,像幾件鏽物遺落在茅草叢中。還有幾條土墩被風雨磨得渾渾圓圓,看上去像牙齒脫落的牙齦。

同船的有一位阿婆,臉色黝黑,佈滿蛛網般的皺紋,身體又薄又矮,似乎一口氣也能把她吹倒,一個揹簍可以裝上三四個這樣的體積。她的眼睛和嘴巴只是幾條裂縫,像一塊老木薯上隨意砍出的幾道刀口——其中有兩道紅鮮鮮的豔麗,含著渾濁的一汪淚水,當然就是眼睛了。

她似鷹又似人,操著極地道的家鄉話,談了些似乎與么姑有關的舊事。在這一瞬間,我強烈地感受到家鄉是真實的,命運是真實的,我與這塊陌生土地的聯絡是真實的——這有阿婆與么姑的面容相似為證,有么姑與我的面容相似為證,有我一走入家鄉就發現很多熟悉的鼻子、眼睛、嘴巴、臉型等等為證。現在我回來了,身上帶著從這裡流出的血與臉型。

阿婆身邊立著一個高大後生,滿臉酒刺,大概是她的兒子。真難相信她可以生出一個體積比自己大兩三倍的生物出來。

「么伯麼?吾識的,吾識的。」阿婆兩道紅鮮鮮的縫把我打量了一下,「先前幾多靈秀的女崽呵。那年莫家老二死了,有人就說她是蠱婆,開祠堂,動家法,逼著你爹爹去點火燒死她。唉,好遭孽呵。」

「阿婆,您記糟了,我姑姑不是你說的……」

「哦,是尹家峒的么姐麼?」

「尹家峒。」

「淑嬃麼?」

「是淑嬃。」

「吾也識的,也識的。這團轉百十里的姊妹,哪個不識喲。難怪你還與她有點掛相哩。她是庚申年的吧,比吾只小月份。她男人不就是那個李鬍子麼?那個砍腦殼的,又嫖又賭,還騎馬,還喜歡喝這個——」她翹起拇指和小指,大概表示鴉片,「上半年他兄弟回來了,說是從九州外國來,來找一找老屋。吾在街上視了的。」

我看著她紅紅的裂縫,那裡面根本無所謂眼珠,是淚囊炎,是結膜炎,是日照煙燻……抑或是來自太多往事的輻射,灼得眼球腐爛了?

「她也是沒得法子。生你大表哥的時候,生不出呵。那時候又沒郎中,沒醫院,就請滿貴拿菜刀來破肚子,殺豬一樣。可惜,奶崽還是沒留下來。她哭呵,哭得黑天黑地,耳朵就背了……」

「是這樣?」

「她還在長沙麼?」

「還在。」

「享福了。可惜,聽說她就是沒有後人。」

「她退休了,想回來住一段。」

「老屋沒有了,回來做甚麼?又沒有一男兩女,回不來的,回不來囉。」她輕輕嘆了口氣,擦了擦眼睛。

我後來才知道,本地人把生育看得十分重要,沒有後人的婦女就是死了也不能葬回故土,以免愧對先人和敗壞風水。為此,她們生前經常裸體野臥,據說南風可使她們受孕。又經常吃蜂窩與蒼蠅,大概是把繁殖力最強的昆蟲當成了助孕的神藥。如果這些法子還是不奏效,恥辱的女人們要麼自殺,要麼遠走他鄉。么姑當年進城去當保姆,大概就是迫於這種無後的輿論壓力?在我的想象中,她當然也是坐過這樣的船遠行,看到過船下的波紋,水草,倒影,還有晃晃蕩蕩的卵石——這條河流幾千年來艱難生育的蛋卵。

小船已經搖進了一片樹蔭。船身偏斜,錨聲叮噹,船客腳步聲已叭叭離船上岸。一群揹著竹簍的女子突然你擠我靠地發出一陣亮笑,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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