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三梆子得意地說,俺知道你就得害怕。咱村兒裡大小夥子都沒幾個敢戳這的。說著,他揹著糞筐跑進來,把那堆骷髏撥拉到糞筐裡,揹走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把《解剖學》推到一邊,又拿起《外科學》。《外科學》裡有很多彩色插圖,我好奇地翻看起來。前面的幾頁上,印著一堆堆被病菌侵襲的細胞,猛一看,就像一些黴爛的果子。再往後翻,插頁上出現了一些潰爛的創面,我感到一陣噁心,五臟六腑都在翻騰,連忙把那幾頁掀過去。猛然間,眼前又出現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容,那是一個面部丹毒的患者,病菌使那張臉變了顏色,變了形。太可怕了!我慌亂地把書一合,嘩的一聲從視窗扔了出去。
我趴在桌上,深深嘆了口氣。我能當醫生嗎?我把手放在《內科學》上,可是突然又打了個冷戰,誰知道這裡面還會藏著什麼怕人的東西呀!我忙把手縮了回來。
姐姐……一個怯怯的聲音從小窗外傳來。我一回頭,又嚇了一跳,原來是臉上包著破圍巾的小飄,她的眼睛正從破圍巾的縫隙裡不安地望著我。
姐姐,這是你的書不?她那雙纏著破布條的手舉著那本《外科學》,從視窗遞進來。
啊……我嚇得往後一縮,驚恐地喊著,快把它扔了!
小飄一驚,慌忙把手抽回去,那本書嘭的一聲落在地上了。她低著頭站在窗外,抽搭著,嚶嚶地哭起來,那瘦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十分傷心的樣子。
小飄,你幹嗎哭啊……我嚇慌了,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小飄抬起包著破布條的手,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抽抽搭搭地說,姐姐,人家都說你要當醫生哩。俺尋思找你給俺治治病,可你也嫌俺……
我趕忙說,小飄,你別哭,我不是嫌你,我是,是……
姐姐,俺不怪你,誰讓俺得了這病哩?小飄說,人家見了俺都躲著走,俺上地裡幹活兒,那些小小子就拿土坷垃扔俺,俺到河裡洗衣裳,他們就說俺把水弄髒了……俺爹帶俺四處看了好幾回,可就是治不好,俺家窮,俺瞧病的錢是俺爹幫人家蓋房子攢的,那回俺爹從高處摔下來,腰疼得直不起來還去幹活兒哩……
我同情地看著這個看不見模樣的女孩子,她的心裡埋藏著這麼多委屈,她又是這麼懂事。我好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痛了,剛要說什麼,小飄抬起頭來,姐姐,俺走,往後俺……俺再也不來了……說著,她轉回身,用兩隻包著布條的手擦著眼睛,離開了視窗。
我猛地趴在視窗叫著,小飄,小飄……
她沒有回來。
我又扯著嗓子沒命似的叫著,小飄,小飄……
小飄回來,離著視窗遠遠地站住了,她問,姐姐,你又叫俺做啥哩?
我說,小飄,你幫我把那本書撿起來,把它給我。
小飄聽了,抬起眼睛遲疑地看看我,撿起那本書,拍拍土,默默地放在我的窗臺上。
我說,小飄,你等著,等我看完這本書,還有屋裡這些書,我就能給你治病了。
小飄來到窗前,問我,姐姐,你說的話當真不?
我鄭重地點點頭,把手伸向視窗,想握住她的手。
不,不……小飄卻往後退縮著說,俺這瘡誰沾著就……
我說,小飄,我不怕,當醫生不能怕病人,不能怕傳染……
小飄還有點兒猶豫,她說,姐姐,那你把窗戶關上,行不?
為什麼?我詫異地問。
你……你就隔著玻璃摸摸俺的手吧。
那隻纏滿了破布條的手貼在了玻璃上,那對在破圍巾縫隙裡露出來的眼睛望著我,我也把手貼在玻璃上,我們的淚水一起流下來……
小飄有時偷偷藏在我的窗外看我讀書。在默默的期待中,她保持著長久的耐心。有時候,當我從書上抬起眼睛,就會看見一束清新的小野花放在窗臺上。偶爾,我會聽見一個女孩兒輕輕哼唱一個小調,那小調很好聽,可有點兒淒涼。我循著聲音向外望去,卻看不見小飄的身影,那小調常使我產生一個願望,我很想看看那包在破圍巾裡的是怎樣一個女孩兒。有幾次,當收工的人們咋咋呼呼朝我的視窗走來,我就聽見一陣急促而慌亂的奔逃聲,我猜那是小飄跑了。
當我翻書翻走了一個又一個白天和黑夜,人體的各種結構在我的腦海裡逐漸清晰起來,各種疾病的發病機制、症狀和治療也逐漸明晰起來時,我決定給小飄治病了。早晨,五星、小金來和三梆子剛來找我,我就急不可耐地讓他們去找小飄。五星、三梆子快去,你們告訴小飄,我要給她治病。小金來奇怪地看著我,也想知道我說什麼。我比劃著告訴他,我、要、給、小、飄、治、病!小金來眼睛一亮,高興地啊唄啊唄地叫著第一個跑出門去。五星拉起三梆子轉身要跑,三梆子卻站在原地不動,他說,五星,要去,你去,反正俺不去。
三梆子,你幹嗎不去啊?我問。
他小聲嘟噥著,那妮子,一臉爛瘡……
我瞪了三梆子一眼,大聲說,五星,三梆子不去,你去,告訴小飄,我要給她治病。還告訴她,要是病好了,讓她一輩子別搭理三梆子!
五星說了聲,姐姐你等著,就跑出門去。三梆子的臉漲得通紅,像紅皮兒地瓜,見我生氣了,五星也跑了,他連忙說,姐姐,俺不是不去,人家都說她那瘡……見我不理他,慌忙改了口,說,俺這就去還不行嗎?我還是不理他,三梆子就嬉皮笑臉地說,姐姐,俺這就去,俺和五星、小金來編個花轎把小飄抬來還不中啊?
我忍不住笑了,我罵三梆子,滾你的,誰要你娶新媳婦啦?
三梆子咧開瓢嘴嘻嘻笑著一步躥出門,去追五星和小金來了。
我拉開抽屜,找出一堆藥瓶,有酒精,有抗菌素,還有藥棉,繃帶,膠布,我把給自己治療褥瘡的藥全都找出來了。我想象著操作步驟:先解開小飄的圍巾,揭去臉上那些骯髒的破布條,揭不掉的地方,就用藥棉蘸著清水潤溼,慢慢揭下來,然後為她清洗瘡面,剪除掉膿痂,敷上消炎粉,再用繃帶為她包紮起來……
過了好半天,五星他們還沒回來,我想,也許他們到地裡去找小飄了,人們都說小飄很勤快,整天幫她爹幹活兒。我趴在桌上,在冥想中,我看見小飄好了,臉上的皮膚細膩平滑,烏黑的頭髮梳成了兩根光油油的小辮兒,還剪了一排齊眉穗兒,哦,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多麼清秀美麗的女孩兒啊……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裡,不覺笑了。
在地裡幹活兒的人們停下來歇息了,犁地的老牛站在田埂旁慢慢地吃草。都半晌了,五星他們還沒回來,他們去哪兒了?去別處玩兒了?不,五星和小金來不像三梆子,我要他們去找小飄,他們一定會去的,特別是小金來,他從不許三梆子拿土坷垃扔小飄,有一次,他見三梆子朝小飄扔坷垃,就和三梆子打起來。還有五星,他早就不欺負小飄了,有時見到別的孩子欺負小飄,他還打抱不平。五星說他現在要當個好班長,長大了像他爹一樣當個好隊長。可他們去哪兒了?為什麼還不回來啊?
五星、小金來和三梆子回來了,他們像做了壞事一樣,是悄悄地溜進門來的,一個個還耷拉著腦袋。小飄呢?我奇怪地問,小飄怎麼沒來?
五星和三梆子都不說話,也不看我。小金來也不啊唄、啊唄地比劃了。他們並排站在門邊,那樣子就像一群敗下陣的小公雞。哎,你們幹什麼去啦?我又問,你們怎麼沒叫她來?五星,三梆子,你們去小飄家了嗎?
去了……三梆子鼻子地說,聲音像蚊子嗡嗡叫。
那你們為什麼不叫她一起來呀?
五星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小金來看看我,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啊唄……他剛比劃了一下,又把手放下,只是輕輕地搖頭。
我急了,你們……五星,你們到底去哪兒了?為什麼不說話?
五星慢慢抬起頭望著我,小聲說,姐姐,俺說了,你……你可別難受啊……
我忽然覺得身邊彷彿掠過一陣涼風,不由微微抖了一下,小飄怎麼啦?我想問,可又不敢問,只在心裡問自己。我這才想起,我的小窗外好多天沒有小野花了,我也好多天沒聽見小飄唱的小調了……小飄怎麼了?我顫顫地問。
五星說,姐姐,小飄她爹帶著她走啦……
啊?走了?我震驚地看著五星。
三梆子走到我桌前也小聲說,姐姐,小飄真走哩……
我問,他們去哪兒了?什麼時候走的?
五星說,人家說,她爹今兒裡一大早就帶她走了,往村東頭走了……
村東頭?
三梆子說,俺們幾個到村東頭一打聽,人家說,小飄她爹領她沿著大河往東走了,俺們追了老遠也沒見影,就……就回來了。
小金來這時也來到我面前,比劃著,俺娘說,大河老長老長的,走不到頭,要是走到盡頭,就看見太陽了。
我說不出自己的失望,說不出心裡的難過,小飄,我多想看看你的模樣啊……忽然我覺得一股怒氣衝上來,我罵三梆子,我指著他,一連串地罵他,三梆子,你混蛋,你混蛋,都怪你……你整天欺負人家小飄,人家能不走嗎?我傷心地哭起來。五星呆立著不說話,小金來不停地忽閃著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三梆子,他攥緊拳頭,好像隨時要揍三梆子。三梆子的臉通紅,耳朵也通紅,腦袋都快耷拉到胸口了,憋了半天他才小聲說,俺……俺咋知道她爹帶她走哩,要是知道這樣……俺咋能……
我抽泣著,我再也見不到小飄了。
小金來拉起我的手,會說話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在說,姐姐,別哭了……
我比劃著告訴他,這些天,我看書,很少給你說話,我就想快點給小飄治好病,可是她走了,我不看書了,不想當醫生了……
小金來著急地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啊唄、啊唄地叫著,又拍拍我桌上的書,那神情分明在說,姐姐,俺還等著你給俺治病哩……
傍晚,五星、小金來和三梆子推我來到金線河的大堤上。夕陽正在落下去,河面上灑下無數細細碎碎的光點,金晃晃地刺著我的眼睛。我向河東頭望去,那裡是一片暗淡的青灰,蜿蜒的河消失在遠方。我彷彿看見小飄的爹領著她朝那裡走去,晚風吹拂著他們,吹拂著小飄的破圍巾,還有她手上那些襤褸的布條。
五星三梆子誰都沒有說話,小金來也久久地沉默著,他們也許都像我一樣,盼望小飄有一天從大河的盡頭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