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灰濛濛的一天,燕寧出乎人意料地從部隊回來了,回到了她用一個莊嚴的軍禮告別的地方。她仍然穿著軍裝,只是鮮紅的帽徽和領章不見了。她的面色蒼白,表情淡漠。維嘉見到她這副模樣並不感到震驚——燕寧能夠承受這沉重的打擊嗎?維嘉和維娜只是擔憂,同情,難過……
自從燕寧被吉普車接走,她幾乎斷絕了與維嘉、維娜的聯絡,也許在她看來,他們有一個不夠革命的家庭。但是她回來時,維嘉和維娜還是向她伸出了友愛的手,他們覺出燕寧的手冰涼,還在微微地顫抖。護送燕寧回來的一個女兵悄悄告訴維嘉和維娜,她和戰友們都為燕寧感到惋惜和擔心。她說,燕寧入伍後,事事處處嚴格要求自己,從不允許自己頭腦中有一絲一毫的私心雜念,也絕不姑息戰友們的絲毫的過錯。大家欽佩她徹底革命的精神,也懼怕她鐵面無私的心腸。誰都不願,也不敢向她敞開心扉,除非你想把自己的隱私變成班務會上的批評材料。她對誰都不會留情,在所有人的眼裡,她都是一個堅定不移的革命戰士,她很快被提升為班長、排長,還填寫了入黨志願書。
可是誰能知道,在這片錦繡般的雲端下掩藏著一顆多麼孤獨的心呢!
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每個人靈魂的運動。不管人們當時多麼幼稚,多麼熱衷,這句話都是屢試不爽的。有一天,燕寧的父親也被打倒了,人們說他是一個長期隱藏的叛徒,解放前夕,他所在的地下黨組織遭到破壞,好幾位共產黨員突然被敵人逮捕,幾天後被槍殺。那裡面唯一的倖存者就是燕寧的父親,因此人們認定就是他出賣了組織和同志——他是一個可恥的叛徒!正當會場上宣佈這個訊息的時候,燕寧的父親忽然掙脫開人群,猛地從辦公大樓高高的視窗跳了出去……
父親的罪名讓燕寧受到了牽連,部隊很快就通知她退伍了。燕寧沒有質詢,沒有吵鬧,沒有懇求,沒有哭泣,她真誠地對指導員說,我服從領導的決定,這是為了保持革命隊伍的純潔,是很必要的。
一連幾天,她默默地整理行裝,冷靜地同戰友們告別。排裡那些軟心腸的姑娘們為她的不幸哭紅了眼睛,而燕寧的眼窩裡卻始終沒有一滴淚。可是,她那張圓圓的蘋果臉消瘦了,她重新戴上了眼鏡,為的是遮住眼瞼下那片濃重的青暈。她的臉上失去了往日的紅潤和興奮,只籠罩著風暴橫掃的青灰。
回到家裡,燕寧從不出門,維嘉不知道她是怎樣度過了那些日子。
有一天,維娜壓抑不住心中的關切,要維嘉陪她去看看燕寧。
他們輕輕推開屋門,維嘉發現燕寧正獨自坐在光線昏暗的桌前,窗簾被嚴嚴實實地關閉著。他小心地探過頭去看看燕寧,只見她面容憂鬱,緊蹙雙眉,目光直直地盯在牆上,她的雙肘緊緊地壓著一個扣在桌上的鏡框。
看著燕寧那消瘦的面容,維嘉和維娜都覺得難過。維嘉對她說,生活裡總會有不幸,只要振奮起來,所有的不幸都會成為過去。誰知道,面壁沉思的燕寧卻憤怒地猛然回過頭來,瞪著維嘉大聲說,維嘉,你怎麼能對我說這種話?她義正詞嚴地說,我沒有什麼不幸,我認為被部隊開除是很正常的,革命隊伍必須保持絕對的純潔,要不然怎麼能有堅強的鬥志呢?
維嘉和維娜呆住了,他們無法理解燕寧,他們過去的好朋友,頭腦裡膨脹著一種陌生而堅定的信念,它像一堵高牆牢牢禁錮著她的精神。
燕寧又說,維嘉,維娜,今……今後你們不要再來看我,你們要和我劃清界限,不然會影響你們的前途和進步。說句心裡話,我……我不需要任何同情,我現在心裡很坦然,如果讓我繼續留在部隊,我反而會不安的。一個人怎麼能揹著沉重的包袱生活呢?我現在需要的是時間……是……是思考。這些天,我覺得生活裡有些差錯,但不知錯在哪裡。我眼前有很多線,黑線、紅線,縱橫交錯,扭絞在一起,我需要把它們理清。可是,一重重的黑霧總來擋住我的眼睛,你們看,那團黑霧多麼濃重,它為什麼不散開啊……
燕寧站起來,走向另一面牆,背對著維嘉和維娜,低著頭,再也不出聲了,已經快齊肩的頭髮鬆散地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頰。維嘉覺得燕寧的話讓他驚駭萬分,他走到桌邊,悄悄掀開燕寧扣在桌上的鏡框,那裡面鑲著她父親的遺像……
一個細雨霏霏的早晨,燕寧終於出門了。她的表情呆呆的,像一具沒有思維的木偶。她向前拖著雙腿,好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似的,不說不哭,不怒不悲,面對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渾然不覺,臉上始終掛著一副木然的神情。
當維娜發現她離家出走時,就扯著維嘉焦急地四處尋找,他們心裡惋惜著幾年前那個胸前戴著紅領巾的夥伴兒,懷念她那至今還回響在耳畔的甜潤悅耳的歡笑聲。他們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著閃亮的鏡片後面那對彎月似的眼睛。可是,當他們終於在醫院的病房裡找到燕寧的時候,卻再也看不見她那曾神采飛揚的神情,只看到一張灰白而憔悴的臉。燕寧穿了一件白底藍槓的病號服,寬鬆的病號服讓她顯得有點瘦弱。她無言地躺著,目光呆滯地凝望著一個地方,一動也不動。她的枕邊放著一本書,是那本她翻了無數遍的《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書的封面已經破舊了,書頁也早已捲了邊兒。書裡夾著一張兩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燕寧穿著棉軍裝,頭戴棉軍帽,是一個英姿勃發的女戰士。
維嘉和維娜坐在病床兩邊,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兒,維娜淚流滿面,她輕輕握住燕寧的一隻手,不停地顫聲呼喚她,燕寧,燕寧……維嘉也握住燕寧的一隻手,他覺得燕寧的手汗涔涔的。維嘉說,燕寧,振作起來,所有的一切都會過去,真的……
燕寧臉上毫無表情,好像已經不認識他們,沉入了一個無知無識的世界。維娜還在不停地勸慰燕寧,燕寧,你別這樣,我……我還是你的好朋友啊,燕寧,你說話吧,說出來就好了……
燕寧的眼裡顫顫地湧出了一星星淚花,淚花越聚越大,終於淚水順著鬢邊流下來,燕寧一下一下地抽泣著,維娜更緊地握住她的手,燕寧的手顫抖著,全身顫抖著,忽然,她猛一轉身,趴在枕頭上大聲哭起來,爸爸——爸爸!她叫著,那叫聲撕扯著維嘉和維娜的心。燕寧的手死死地抓著維嘉和維娜的手,就像鐵鉗牢牢地鉗住了什麼,維嘉維娜一動也不動,任憑她把他們的手弄得像掰斷一樣的疼。燕寧哭了很久,額上的頭髮都汗溼了。後來,她漸漸平穩下來,臉上一副十分疲倦的樣子。她眯著眼睛有氣無力地說,維嘉,維娜,你們回家吧,我累了……很累,你們走吧,我要好好想一想,有很多事,我都要好好想一想……我要想想這一切都是為什麼,生活為什麼這樣對我,我……我做錯了什麼?
維嘉曾想,燕寧為什麼會這樣?醫生說,長久以來,她把自己的感情壓抑得太深了。
現在每次去看燕寧,維嘉的心底總像被什麼重重地敲擊,他甚至能聽見那一下一下的敲擊聲,如同重錘咚咚的震響,又像刺耳的金屬發出讓人眩暈的嗡嗡聲。回家的路上,他總是想起燕寧上小學時的樣子,也是在這條路上,燕寧穿著花裙子,又蹦又跳,看見他就清脆地喊一聲,維嘉!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眯眯著,就像迎著太陽的光芒微笑……維嘉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燕寧那時多麼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