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幾天不見,杜翰明消瘦了許多,臉色也有些蒼白。我不停地讓他喝水,可他的嘴唇上還是起了泡。我看著他,從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眨動的睫毛,能看出他睡得很不沉穩。一陣陣咳嗽讓他的臉不斷地漲紅,額上也暴起了青筋,一番疲倦的喘息之後,他又沉睡了。那天晚上,去接醫生回來,杜翰明就病了,一連幾天發高燒,腿上摔傷的地方也感染了。

我每天都來看杜翰明。五星、三梆子總是輕輕地把我推到杜翰明的床邊。過去,我從沒到他的小土屋裡來過,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床,一個破木桌,在一個土臺子上放著一隻很大的藍色帆布箱。杜翰明的床頭貼著一幅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油畫,是俄國畫家列賓的《伏爾加河縴夫》,一群衣衫襤褸、面容愁苦的人,正拼力地拉著纖繩,拖著一艘沉重的大木船,緩慢地向前掙扎。荒蕪的沙灘上,破舊的籃筐歪倒著,半埋在砂土裡,酷熱的陽光把人們疲憊的身影投在地上,給這群窮漢罩上了一層悲愴的色彩。

第一天來到杜翰明的床邊,我就注意到,在那隻藍色的帆布箱上,擺著一個很舊的木質小鏡框,鏡框裡鑲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男孩站在青青的草地上,拉著年輕母親的手,滿臉稚氣地微笑著。在強烈的陽光下,他眯著眼睛。我想,這一定是杜翰明,童年的杜翰明。忽然我覺得我在哪裡見過這個微笑……我每次來都忍不住看看這張照片,可惜,照片上的人很小,天空和草地佔了一大部分,我看不太清杜翰明兒時的模樣。可我卻不知為什麼總是固執地覺得——那微笑是我曾經見過的。我真的見過嗎?我在哪兒見過這個微笑呢?我很想問問杜翰明……

我靜靜地坐在杜翰明的床邊,看著他沉睡的面容,忽然覺得有一股熱流從哪裡湧起,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覺,我曾這樣長久地坐在誰的身邊?又是誰曾這樣長久地坐在我的身邊呢?久遠的記憶飄忽到我的眼前,我坐在和平的身邊,我好像又看見她蒼白的臉,聽見她微弱的喘息和斷斷續續的述說,方丹,我要替你去找烏蘭諾娃……哦,我真想告訴和平,那本芭蕾舞的畫報我帶來了,夜晚,在昏黃的小油燈下,我曾一次次翻開它,可漸漸地,我覺得烏蘭諾娃離我的生活越來越遠了,那個夢想也越來越遠了。我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真實的,陶莊的學屋,孩子們的歌聲,那些加減乘除。現實總是比夢想更近,也許它不會比夢想更美,可夢想永遠是虛幻的,無法企及的。在這裡我觸控到了生活的真實,打破了過去的一些夢想,它們無聲地破滅了,我甚至沒有感到那些夢想破滅的失望,只覺得要做的事很多。我曾把這些想法告訴過黎江,他在一封信裡說,方丹,你長大了。我好像看見黎江坐在我的床邊,我跟他說起死,我說我想如同一片樹葉一樣飄走……在這裡,秋雲死了,我看見一個生命終結了,我第一次感到了生者的寶貴。枯樹可以發出新枝,衰草也能再萌生新綠,而唯有人的生命永遠不能復生……

杜翰明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他一直在看我,當我發現時,我怎麼都掩飾不住自己的窘迫了。杜翰明也一定看出我不好意思,他笑了,露出疲倦的笑容說,方丹,是你呀,我剛才迷迷糊糊還以為是醫生呢……

我說,杜翰明,你病得這麼厲害,真把我嚇壞了。

杜翰明伸出一隻手握住我的手,我這不是好了嗎?說著他就要坐起來。

我說,杜翰明,你別起來……

杜翰明重新躺好,問我,方丹,你什麼時候來的?你一直坐在這兒嗎?

我點點頭。我覺得杜翰明更緊地握住我的手,他笑著又問,嗨,你剛才想什麼呢?

我說,我……我在想死的事和活著的事。

杜翰明故意瞪大眼睛說,這麼深刻的問題呀?讓我仔細看看,我眼前是哪位哲學家啊?

看到杜翰明好一些,我覺得輕鬆了許多。我說,你快好起來吧,我已經好幾天沒聽見你拉小提琴了……

杜翰明看看立在牆角的提琴盒,左手的指頭開始不停地活動,好像試試靈活不靈活的樣子。他說,方丹,我好像在夢裡記下了一段旋律,那是我冥思苦想了很久的。人有時候很奇怪,為了一組音符也許好多天絞盡腦汁都沒有結果,而無意間它們卻會忽然響起在夢裡,我想,這可能就是靈感,由靈感產生的音樂才是有生命力的……

這時,五星和三梆子悄悄地推開門,五星提著一個陶罐兒,來到床前,他說,翰明哥,俺奶奶讓俺給你送雞湯,她說你喝了就長勁兒了,她還說讓你趁熱喝哩。說著,五星在桌上找了個大海碗,把罐裡的湯倒出來。三梆子舉了舉手裡的一提溜油條說,翰明哥,今兒裡俺姐去趕集,這是她給你捎來的香油果子。五星聽見卻白了三梆子一眼,他說,翰明哥,三梆子沒見過大世面,沒吃過好東西,剛才他在路上偷偷咬了好幾口香油果子,還當我沒瞧見哩。我大笑起來,杜翰明也笑了,他的臉色不那麼蒼白了。三梆子卻和五星認了真,他拎著油條,把臉湊到五星面前,誰咬啦,誰咬啦……他一連串地問。你,就是你……五星說。三梆子犯了倔脾氣,沒理也要爭個理。他把油條往桌上一扔,說,五星,看我拾掇你不?我趕快說,三梆子,你們來看病人,怎麼在人家這裡打架呀?咱們快走吧。他們這才住了嘴,推我回家了。

當又一個黃昏來到的時候,一陣小提琴聲從小窗外面響起。那旋律吸引著我,那是什麼?低沉舒緩,輕柔悠遠……我趴在視窗,一場秋雨洗藍了天空,洗綠了田野裡的青紗帳。太陽衝出雲層,將潮溼的雨霧化成一道七彩長虹,高高地橫跨在綠色平原的上空。一團團鑲著彩邊兒的雲像隨風飛起的棉絮,在半空裡輕盈盈地向南飄移。窗外的棗樹下,杜翰明正在全神貫注地拉著小提琴。那音勢漸強的琴曲使人聯想到平原上遍地橫溢的雨水正穿過溝溝窪窪匯成一股激流,衝破阻力,甩落泥沙,以越來越強大的力量傾入江河,推動著,翻滾著……在他的頭頂,棗樹在秋風裡抖著滿枝的葉片簌簌合鳴。杜翰明的右手有力地牽著琴弓上下甩動,有時琴弓還在琴絃上飛快地躍動幾下,彈跳出一組激越的音符,那些音符散散碎碎,又好像完整無缺。琴聲飄渺,我覺得心裡也像是有什麼東西飄飛起來……我想起那天,五星和小金來推我來到場院裡的老槐樹下。孩子們割下的青草已經打成了垛,秋雲經常坐著的那個地方,只剩下幾根枯黃的細草還在秋風裡微微顫動。老槐樹上依舊吊著那杆大秤,我久久地坐在大樹下,朦朧中,彷彿又看見秋雲拖著沉重的大草筐向場院門口走去,她仍舊穿著那件紫花綠葉的大襟褂子,頭髮被汗水浸得溼漉漉的。我輕聲向她呼喚著,秋雲——,她站住了,回過頭來,抬起手背抹了一下額頭,又向外走去……小金來困惑的大眼睛看著我,我說,秋雲再也不會來了……小金來看懂了我的話,他啊唄啊唄地比劃著,小嫂子能回來,俺娘說人死了,夢裡還能見著哩……他用小手為我擦著淚水,他一眨眼睛,更多的淚水從他的眼裡湧出來。五星也不再忍耐,他一邊抽嗒一邊不住地埋怨自己說,那時候都怪俺,俺怎麼不對小嫂子好點兒哩……我彷彿聽見秋雲嘆息般的呼喚從遠處傳來,又像一陣風似的遠去了。我恍惚又聽見秋雲的娘那悽悽慘慘的哭聲,在那樣的哭聲裡,人們眼睜睜送走了多少親人。在這樣貧窮偏遠的地方,人們需要一雙能為他們減少痛苦的手,這兒的人們需要醫生……

一聲鳴叫猛然在頭頂響起。幾隻黑色的小燕子振翅飛旋在場院的上空,它們活潑的身影投在地面一汪汪發亮的水窪裡。五星抬頭望著,忽然指著天空叫著,姐姐,你看,你快看,那是咱的小燕子!我朝五星指的方向尋找,在那燦燦的霞光裡,一隻小燕子正盤旋在我們頭頂歡叫著。小燕子俯衝下來,久久地在我的身邊飛來飛去,還不停地發出一聲聲呢喃。

哦,是那隻小燕子!

小燕子,春天,當你摔傷了翅膀,衰弱地躺在小紙盒裡,誰會想到你能在秋天的原野上勇敢地展翅高飛呢?在小燕子的呢喃聲裡,我好像聽見孩子們在說,姐姐你真像個治病的先生哩。那一天放飛小燕子,我沒有想過當醫生,現在也許我應該這樣想,應該這樣做……我要做一個鄉村醫生,鄉村醫生……這聽起來很親切很熟悉,鄉村醫生,過去我多少次在小說裡見過,比如,在高加索的一個小山村,有一個女醫生,她熱心地為人們治病,有一個軍官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那個軍官。可是他們相隔遙遠,只能用書信表達愛情。在一封信中,他們商定春天就結婚,那個冬天,女醫生出診時,卻掉進了一個冰窟窿……我曾被那個故事深深打動,總在想,假如她活著,假如……

小金來見我不說話,就眨著眼睛看著我。這是一雙為不能說話而藏著苦惱的眼睛,也是一雙含義深刻的眼睛,許久以來不能用語言表達的思想都靠著這雙眼睛來訴說,許久以來不能用聽覺瞭解的事物也全靠這雙眼睛去捕捉。這雙眼睛敏捷得猶如會飛、會跑,有時卻充盈著失望的淚水……我記得他在學屋的黑板前盯著那些無聲的字發出嘆息,他在歌唱的孩子中茫然地張著嘴,我記得他對樹上吱喳的小鳥木然地瞪著眼睛,還有他摟著場院裡哞哞叫的小牛犢的脖子驚駭不已的神情。

一個朦朧的願望在我的心底升起,小金來,我要幫你衝出寂靜的網,讓你像五星他們一樣聽見世界上所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