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2頁,共2頁

姐姐,你說和平的媽媽真的是特務嗎?

和平的媽媽又漂亮又和氣,不像是壞人。

不知道和平怎麼樣了……

小米,你說外面有星星嗎?

沒有吧,剛才的雨多大呀。

爸爸怎麼還不回來呢?

不知道……

妹妹的聲音變得模糊了,她把頭歪在我的肩上睡著了。我為爸爸擔心,依然睡不著,只感到心慌意亂。月光把小柳樹搖曳的影子投在糊窗紙上,晃來晃去,我忽然覺得那些枝枝葉葉好像變成了一隻只正在向我伸來的魔爪,於是趕忙把頭蒙在了毛巾被裡。

幾天過去了。

自從看到那張可怕的報紙,一種憂慮就開始盤桓在我的心頭,它就像一個張著灰色翅膀的魔影,時時襲擾著我。當和平的媽媽被抓走之後,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發生的事突然讓我的那種憂慮變得明確了許多,我沒有講給妹妹聽。每天清晨,當陽光照在糊窗紙上,我的心就開始懸起來,耳畔就會不斷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砸東西的噼裡啪啦的碎裂聲,還有一種模糊的哭叫聲。於是,我開始盼望黑夜的帷幕遮住人們的眼睛,因為只有在夜裡,爸爸回到家,我的心才能得到一點安寧。

爸爸似乎更忙,神情也更疲憊了,深夜回到家裡總是不停地寫東西。他那隻大煙鬥滋滋啦啦地響著,在故意遮得暗淡的燈光下,爸爸伏案而坐的身影總是籠罩在一片煙霧裡。清晨,桌上的菸灰缸裡蓄滿了菸灰,還在輕嫋嫋地冒著淡淡的藍煙。

爸爸在寫什麼?他為什麼要忍受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的煎熬呢?我又開始猜測,擔憂。

一天妹妹掃地時在爸爸桌子底下撿起一個揉皺的紙團,拿來給我看,我把它展開,標題寫著四個大字——我的檢查!下面竟是爸爸列舉的自己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行!我更加驚恐不安,對爸爸的信賴第一次產生了動搖。自從看到那張報紙,我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強烈地反駁著,爸爸不是壞人!爸爸不是……可是現在,白紙黑字出自爸爸的手,這叫我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我的目光又一次盯著手上揉皺的稿紙,我拼命回想著爸爸以往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還把記憶中那些電影裡的壞人的形象套在爸爸身上。爸爸給我們講過,少年時,他怎麼在寒冬的飛雪中,歷經千難萬險尋找革命隊伍。當我傾聽著那一切的時候,心裡總是對爸爸充滿敬意,此刻,我不知道應該相信爸爸以前說過的那一切,還是應該相信紙上寫的這一切。

那張報紙引起的憂慮又一次襲上我的心頭,我不敢再看手裡的稿紙,慌忙把它揉成一團,塞進妹妹手裡,對她說,快去燒掉!妹妹緊緊抓住紙團飛快地跑進廚房去了。

晚上,爸爸媽媽都回來得很早,媽媽一回來就把妹妹叫到我的床邊,媽媽從提兜裡掏出一些藥膏和紗布,教給妹妹怎樣給我的褥瘡換藥。我感到不安,媽媽為什麼要教妹妹做這件事呢?還沒有容我多想,媽媽又端來一盆溫水,蹲在我的床前,教給妹妹怎樣幫我洗腳。媽媽低下頭去的時候,我看見兩顆淚珠滾過她的面頰,落進水裡消失了。我不知道媽媽今天究竟怎麼了,只是擔憂地緊盯著媽媽的一舉一動。屋裡很靜,只聽到媽媽輕輕的撩水聲。

這時,爸爸也不像往常那樣把自己關在裡屋寫東西,而是走過來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默默地點燃了大煙鬥,滋滋啦啦地抽著,他不時地看看我,臉上幾次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這一切像一團不祥的陰雲籠罩著家裡,我好像聽見我的心跳得很響。

夜晚的風吹得窗外的小柳樹簌簌作響,媽媽忙完了,坐在我的床邊,讓妹妹坐在她身邊,又抬起眼睛看著爸爸。爸爸似乎令人覺察不出地輕輕嘆了口氣,對我和妹妹看了一眼,問,方丹,要是我和媽媽離開家,你和小米能照顧好自己的生活嗎?

我的心猛往下一沉,一直擔憂的事就要發生了!我的眼淚刷地湧滿了眼眶,我問,爸爸,你和媽媽要到哪兒去呀?

爸爸撫了撫我的頭,停了一會兒,說,方丹,這段時間,我有很多話想對你們說,可總覺得你們還小……現在看來,形勢已經越來越緊張,隨時都可能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這樣問,是希望你和小米能有一個思想準備。我必須告訴你們,我和媽媽,不,不光是我們,還有許多人很可能都會被帶走……要是真的那樣,你們就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你們要學會克服困難,要學會料理生活。方丹,要是我和媽媽走了,你一定要帶著妹妹好好生活……

爸爸,我們能照顧自己。我說,家裡的事我們都會做,我還知道怎樣炒菜,先放油,再放……

妹妹也聲音發哽地說,我會煮稀飯,洗衣服,還會給姐姐買藥……

爸爸不再說話,只用他的大手重重地摸著我的頭頂。略停了一會兒,媽媽說,方丹,你是姐姐,懂事了,今後有事多指點小米去做。小米要聽姐姐的話,沒事千萬不要到外面去……媽媽想了想,又說,還有件重要的事必須告訴你們,和平的媽媽前些時曾告訴我,和平得了一種血液病,病情很嚴重,醫生說這種病很不好治,也許最後……你……你們一定要多關心照顧和平,讓她在你們身邊感到安慰,但是,千萬不要把她的病情告訴她……我已經給和平的姑姑發了電報,估計她很快就會來把和平接到上海去。方丹,小米,你們都是懂事的孩子,今後要更加懂事……

媽媽,我們知道,我們……

我覺得有更多的淚水湧出眼眶,我不再掩飾自己的感情,我哭了。

第二天,爸爸媽媽真的被一些人帶走了。在他們的腳步聲消失的那一刻,我感到有什麼東西驟然壓在了我心裡。家裡空蕩蕩的,一切都好像沒了生氣,我和妹妹誰都不說話,也不敢相互看一眼,只是盯著那些比我們還要沉默的傢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