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維娜心煩意亂地拼命奔跑著,馬路上濁水橫流,她的頭髮和衣裳被雨水打溼了。在雷聲和雨聲裡,她不停地呼喚著,校長……校長……她心裡就有說不出的慌亂,兩條腿就像不聽話了,好幾次差點兒在雨中摔倒。校長……維娜忍不住又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她的眼前又浮現出校長那雙慈愛的眼睛,她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勇氣到學校去了。那時,每天早晨,當她揹著書包走進學校,總看到校長帶著和藹可親的微笑站在門口。校長的兩鬢已經花白,可她的頭上從來沒有一絲亂髮,她的衣服也總是那樣整潔挺括。她不時彎下腰為小同學拽平打褶的衣襟,語氣溫和地問候每一個走進校門的學生,早上好,孩子。她的問候就像一股溫暖的春風吹拂著。

維娜每次走到校長面前,總要深深地鞠一躬,校長就抬起手來溫柔地撫摩她黑亮的頭髮,眼裡閃著慈愛的光芒。別人都說校長像媽媽,維娜覺得,校長給她的這種愛是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相比的。維娜希望自己長大了也做一個校長這樣的人。

可是,她的選擇好像錯了。

今天下午,維娜照例去上學,她發現同學們很少有像她這樣揹著沉甸甸的書包的。他們有的自在地悠著雙手,有的輕快地一蹦三跳。在學校門口,維娜突然止住了腳步,驚愕地愣住了,只見校長頭髮凌亂,衣衫不整,胸前還掛著一塊沉重的大牌子,那上面白底黑字醒目地寫著校長的名字和罪名,還用紅漆打著叉。校長拖著疲憊的雙腿,一點點清掃著學校門口那些被風雨吹落的大字報的碎紙屑。過路的同學有的往她灰白的頭髮上吐唾沫,有的朝她手中的掃帚狠跺一腳,也有的遠遠地繞開了……

維娜眼裡湧出了淚水,她多麼尊敬和愛戴自己的校長啊!不知不覺,她走到校長跟前,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著。校長遲疑了。片刻,她抬起頭看看維娜,臉上的痛楚變成了往日的慈祥。你好,孩子。她好像是出於習慣才這樣說的,可維娜聽出,這句話裡融進了多少深情。

維娜哭了,她忍不住要哭。如果她勇敢些,也許她會把校長胸前的牌子摘下來,可是她不敢,甚至不敢奪下校長手中的掃帚。她只能哭。校長輕輕為她擦去眼淚,沙啞地對她說,去吧,孩子,去吧……

她不願意踩著校長掃過的地方走進學校,就沿著牆邊溜進校門。她跑到燕寧的班裡,把這件可怕的事情告訴了她,燕寧卻批評她立場不堅定,燕寧說,校長一貫用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培養學生,應該批判。

維娜不同意,她說,校長多愛我們呀。

燕寧說,愛是資產階級的玩藝兒。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她要把學生培養成修正主義的苗子,首先就要我們忘記仇恨,忘記階級,忘記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

唉,燕寧的詞彙越來越豐富了。維娜覺得她的話有些彆扭,可是自己又不能夠解釋這一切。

真理在謬誤面前也有理屈詞窮的時候。

維娜水淋淋地跑回家,她顫抖的手半天才把鑰匙插進鎖孔,好不容易把門開啟,正要去換衣裳,忽然聽到維嘉房間裡傳來一陣異常的響動,推門進去一看,只見維嘉正從天花板上一個方形的洞口下來,他的臉上和身上沾了很多灰土,頭髮上還頂著一團灰濛濛的蜘蛛網。維娜看著他很仔細地把天花板上那個洞口的蓋子遮嚴實,踩著摞在床上的桌子和椅子一層層下來。

哥哥費那麼大的勁兒爬到天花板上去幹什麼呢?維娜心裡感到很奇怪,是他的鴿子又鑽到上面出不來了嗎?有一次,維嘉發現少了一隻鴿子,他爬到天花板上面的頂棚裡找過,那隻鴿子卡在瓦縫間,維嘉把它救了出來。那次,維娜也跟著爬上去了,頂棚又高又大,黑洞洞陰森森的,維娜覺得,她自己無論怎樣也不敢爬上去。維娜想著,忍不住問道,哥哥,你在幹什麼?

噓——

維嘉發出一聲警告,他過來俯在維娜耳邊小聲地說,剛才我把爸爸的一些筆記本和手稿藏到上面了。維娜你記住,他又特別叮囑說,這件事誰也不準告訴。

維娜緊張起來,問維嘉,為什麼藏起來啊?

維嘉說,你還不知道,今天方丹的爸爸已經被登報批判了!

啊?維娜直盯盯地看著維嘉。

維嘉說,這是真的,所以我擔心爸爸有一天也……萬一被抄家,那些東西也許會給爸爸帶來麻煩……

維娜聲音顫顫地問,爸爸是黨校的校長,會出什麼事呢?

那可說不定。維嘉一邊說著,一邊把桌子和椅子都從床上搬下來,把床鋪好,又拍去了身上的灰塵,然後對維娜說,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我藏東西的事你千萬要保密,這個藏東西的地方更不能讓人知道。還有,你馬上去找譚靜、和平,把方丹家的事告訴她們,讓她們都不要把外面發生的這些事情告訴方丹,你們還要多去陪伴方丹,記住了嗎?

維娜忐忑不安地點了點頭,她心裡更慌亂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夏天,處處炸響驚雷,可怕的事情太多了!她不能理解,希望維嘉能給她解釋得清楚些,可是他已經跑出去了,維娜心裡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窗外一聲驚雷,嚇得她陡地打了個冷戰,她感到很冷,趕忙去換衣服。窗外天空黑沉沉的,雷鳴電閃不停地震撼著,彷彿天地在暴雨的肆虐中發出了巨大的呻吟,洶湧的雨簾封住了窗上的玻璃。維娜的心緊縮著,她不知道現在該為方丹做些什麼。今天發生了多少可怕的事啊!

儘管維娜逃離了學校,儘管她剋制自己不再去想尊敬的校長,可生活裡卻還有這麼多無法逃避的事情。一場大風暴已經從社會席捲到許多家庭,也捲到方丹的家裡了。

維娜彷彿看見方丹的爸爸也像校長那樣,胸前掛著一塊沉重的大牌子,低著頭一步步向家裡走來。不,太可怕了!維娜猛地閉上眼睛,一陣寒戰倏地又掠過全身。唉,假如方丹早點兒去北京就好了。她無可奈何地嘆息著。

維娜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就要膨脹開了,她想趴在桌上寫作業,可她握著鋼筆的手卻直髮抖,她想背課文,可腦子裡卻一片混亂,什麼也記不住了,她甚至不敢自己呆在家裡了。她忽然想起維嘉的叮囑,就匆匆鎖上門,跑去找和平。

她輕輕敲門,開門的是和平的媽媽,她手上正拿著一塊溼毛巾。她讓維娜進屋,關好裡屋的門,小聲告訴維娜,和平還在發燒。維娜這才想起,和平已經病了好多天,這段時間她幾乎沒有去學校,一直在家裡躺著。和平原來一直盼著到上海去參加複試,她每天都要練舞蹈,可是那天她接到通知,說複試暫時取消,和平難過地哭了,從那天她就病了。維娜想,和平原來抱的希望太大了,一旦希望破滅,她就受不了。維娜和譚靜曾勸過和平,她們以為和平很快就會好起來,可是和平卻一直病著。維嘉告訴維娜,和平是精神垮了,好起來需要時間……維娜輕手輕腳走到裡屋門邊,擔憂地看了看臉色發白的和平,她還在睡著,維娜從和平家裡出來,又飛快地奔下樓去找譚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