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夜晚帶著溫馨的夢悄悄潛入每一個視窗,一抹淡而柔和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屋裡,在窗前的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寧靜。遠處,不知誰家的掛鐘噹噹地敲著子夜,那鐘聲帶著輕微的震顫盪漾開來,像水中的漣漪,一圈圈兒擴散著,緩緩消失。
在這片朦朧中,黎江瞪著眼睛,絲毫沒有睡意。今天公佈的綜合測驗成績表上,他又是名列第一。今年是黎江最重要的一年,即將面臨高考,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哥哥那樣,不久的將來,胸前也戴上讓他羨慕已久的大學校徽。現在距離高考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了,自己必須加倍努力地學習。黎江想著,感到又緊張又愉快。
這時,黎江聽見躺在他身邊的維嘉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黎江心裡覺得好笑,這傢伙今天怎麼了?上俄語課時,黎江就發現維嘉的情緒有點兒異常,他不知為什麼顯得心神不定。俄語是維嘉學得最好的一門課程,他那準確的發音,抑揚頓挫的語調,漂亮的譯文,總是贏得老師的讚賞,女同學的羨慕。可是,今天在課堂上朗讀普希金的一首詩,他卻結結巴巴讓人掃興。回到座位上,黎江關切地悄聲問,喂,怎麼搞的?誰知道呢?維嘉自言自語似的,好像無法從一個固定的思緒中掙脫出來。黎江忍不住無聲地笑了,一貫神采飛揚的維嘉被什麼困住了呢?
黎江太瞭解維嘉了。從上小學第一天起,他們倆的座位就始終排在一起。跟維嘉在一起,總能讓人感到單純的快樂。他精力充沛,一臉無憂無慮的表情。有時候,他會充滿激情地朗誦一首詩,讓你熱血沸騰;有時候心血來潮,做些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黎江想起,有一次學校組織看電影《英雄兒女》,看完電影,一連幾天維嘉都處在一種激昂的情緒之中。黎江發現維嘉總是在偷偷摸摸地寫什麼,他問維嘉,他卻露出初中生般的微笑。其實在黎江眼裡,維嘉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少年。看著維嘉神秘兮兮的樣子,他沒有多問,他知道維嘉是個絕對藏不住秘密的人,用不了幾天他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他。黎江靜靜地等待著。想到這裡,他不由地笑了。那幾天,他看見維嘉上課總是坐不安穩,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一下課就往學校傳達室跑,幾天過去了,十幾天過去了,維嘉還是熱情不減地往傳達室跑。黎江都為他的執著感動了,這傢伙到底等什麼啊?黎江第一次忍不住想知道維嘉的秘密。那天下課,維嘉從傳達室回來垂頭喪氣的,他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時他才告訴黎江,他給《英雄兒女》中王芳的扮演者寫信,寄到了北京八一電影製片廠。黎江笑了,問他,你在信裡說了什麼?維嘉的臉紅了一下,說他只表示要向「英雄」學習。嗯,英雄的妹妹一定會被你感動。黎江說。他又問維嘉,你還寫了什麼?別的……沒寫什麼。維嘉有點兒不自然地笑了笑。不用說,黎江的心裡也明白了。維嘉繼續等待,繼續往學校傳達室跑……最終,「英雄的妹妹」也沒有回信。那天維嘉的耐心堅持不下去了,才告訴黎江,他愛上了「英雄的妹妹」,他給她寫了十一封信!黎江那會兒很想大笑,可他只微微一笑,他從不會大笑,這讓他有點憋悶。維嘉啊,可愛的維嘉!他心裡這麼想著,拍拍維嘉的肩頭,和他一起出了校園……
唉。維嘉又發出一聲嘆息。
黎江知道維嘉準是又遇到難題了,不然,他是不會跑來跟他擠在一張小床上的。他忍不住問道,嗨,你這傢伙怎麼啦?又給誰寫了信吧?唔,又寫了什麼?
維嘉沒有回答黎江,而是反問他,喂,夥計,你說,有沒有這麼一本書,談人類未來發展的?
你指哪方面?人類的未來?這個題目太籠統了,未來的發展是各個方面的,比如說,人類現在已經進入了太空,將來還可能到其他星球上去……你指的是哪方面呢?黎江一骨碌爬起來,望著維嘉問。
維嘉也爬起來,他在黑暗中看見了黎江眼睛的閃光,他說,比……比如說,有人想換一雙腿……
為什麼?黎江忍不住笑了,他問維嘉,你好端端的換腿幹什麼?
這你別管,就說有沒有這方面的書吧。
黎江認真地想了想,點點頭說,當然有。
什麼書?
那太多了,比如《科學家談二十一世紀》,那裡面就是對二十一世紀的展望,到那時候,工業農業發展了,科學技術發展了,人類會創造出今天根本無法想象的奇蹟。這麼說吧,那時候,人們會把很多在今天看來只是幻想的東西變為現實,比如說,醫學的發展會治好很多複雜的病,說不定人的器官也可以在必要的時候進行更換,還有……
維嘉沒等黎江說完,就興奮地說,嗨,夥計,那你快點兒給我找來《科學家談二十一世紀》吧!
行。黎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看看維嘉又問,你怎麼想起找「我們愛科學」的書啦?
我是給一個朋友找的。維嘉說。
一個朋友?黎江心裡笑了。
維嘉非常鄭重地囑咐黎江,你明天就找來,下午我要參加詩歌小組的活動,你把書送到我樓下的鄰居家。他從桌上拖過書包,掏出個本子,藉著月光刷刷地寫了方丹的名字,哧地撕下來,遞給黎江。
這傢伙搞什麼鬼啊?黎江見維嘉神神秘秘的樣子,又覺得好笑,但他還是鄭重地把那張紙條裝進了貼胸的衣兜裡,又躺下了。
維嘉躺在黎江身邊,感到輕鬆多了。望著月光朦朧的視窗,他心裡湧起一些感慨。生活常常向人們敞開一些視窗,自從認識方丹,他就對她產生了深切的同情,他那顆一向無憂無慮的心彷彿一下變得沉甸甸的。一想到自己把方丹摔在地上,他就自責得幾乎抬不起頭來,儘管那不是有意的,可他仍覺得自己傷害了方丹。他想,當他伸手要拉她起來的時候,方丹心裡也許很懊惱,他看出她總是竭力掩蓋自己的缺陷,不讓別人看出她的雙腿是癱瘓的……
他想起,在他暗暗責罵自己的時候,方丹卻在向他微笑,他知道她一定摔得很疼,可她卻那麼善解人意,用她開朗的微笑消除他的歉疚。後來方丹問他,你有一本能換腦袋的書嗎?你能幫我找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