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曙光在望

第二個太陽 劉白羽 第2頁,共2頁

船未攏岸,秦震第一眼就看到陳文洪。好像戰塵已經給風吹光,陳文洪脫去沾滿泥垢血汙、破爛不堪的戰衣,換上一套嶄新的軍裝,特別顯得精神、整潔。經過秦震介紹,董天年停住腳步,仔細打量這個站得筆挺、舉手敬禮的青年人。顯然,他很欣賞這個指揮員,他立刻跟陳文洪握了握手:

「打得蠻好嘛,蠻好!蠻好!」

他那洪亮的聲音充滿快樂,他一面跟陳文洪握手,一面舉眼望著秦震,似乎在說:「你不是要處分他嗎?我在表揚他呢!」秦震領會了這層意思,陳文洪是他多年親手培養出來的,董天年喜愛他,秦震也由此感到自豪。他們向前走了,董天年還回過頭來看了兩遍,把嘴唇湊到秦震耳邊問:

「有物件了嗎?」

「這事說來話長了,有時間我跟你講。」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董天年很快就把剛才講的事情甩開,鄭重地說道:「秦副司令員!人才難得,要我們革命事業興旺,最重要的是發現人才、培養人才。一個人就像一棵樹,要給它曬太陽、澆水、通風、剪枝、打杈。可是最最重要的是放手摔打它,摔打它,根深葉茂,才能經風冒雨呀!」他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使他饒有興趣的事,便用手指捅了捅秦震的胸脯:「你……你說什麼來著?對,對了,你問他會不會下象棋,問得有意思。全盤皆輸,輸個精光,他還不懂得是什麼意思呢!」說罷一陣哈哈大笑,笑得流出眼淚。止住笑聲,又很有深意地緩緩唸叨起來:

「這盤棋,下了幾十年,下得好艱苦喲!」

常德是湖南西部重鎮,它是湘西的大門,川東、黔東、湘西出產的桐油、木料、各種土雜貨出口的碼頭,所以這裡水面上排滿五顏六色、大小不一的船隻。常德有一條繁華的街道,號稱十里長街。秦震長時間過著野外戰鬥生活,走在大街上,看見兩旁店鋪,照常開門,心中歡喜。那些窗玻璃擦得鋥明瓦亮,他心神不禁為之一爽。這裡有兩件事特別引起秦震重視,一個是街上連一個戰士的影子也看不見,這說明陳文洪的治軍嚴明;另一件是這裡也沒有武漢那種歡慶的狂熱,人們來來往往,平靜自如,好像解放軍進城早在意料之中了。他們順了長街走到盡頭,在一個僻靜的巷子裡走進司令部設營的一處深宅大院。

在正面堂屋裡吃罷午飯,董天年揩了把臉,連連揮手說:「休息,休息!莫開這個會,匯那個報,先休息!」

秦震忙說:「我贊成。」他確確實實也疲勞不堪了。他進到西廂房他的住處,倒在床上就入睡了。秦震就是這個習慣,在整個作戰過程中他很少休息,一旦仗打完了,就倒頭大睡,最多一次睡過三天三夜。這一回,病後虛弱,更需休息。所以開晚飯時,大家要喊醒他,董天年立刻伸手製止:

「莫吵他,讓他睡。現在他睡覺比吃飯重要。」

誰知秦震卻笑盈盈跨過門檻,走進房來說:「怎麼?司令員要剋扣我的伙食呀?」

「你說得對,小秦!你小心,我可是個大貪汙分子呢!」

大家轟地一聲笑了起來。董天年並沒跟著大家笑,好像他不知大家為什麼笑,而他只是為大家高興而感到高興。

原來,秦震躺下去,怎樣也睡不著,這是為什麼?他也弄不清道理。從上船起,就有許多思索與考慮在攪擾著他,使他不得安寧。而現在,正是這些東西使他不能入睡,不能入睡。他聽一聽,偌大一個院落寂靜無聲,他就悄悄走出門來,一看,正屋廳堂裡,剛才嚷叫著要休息的董天年,卻背朝外獨自一人立在牆壁前面,凝視著軍用地圖。他偶爾伸出一隻獨臂,張開手指一拃一拃地在地圖上測量著距離。而後,又靜靜地站在那裡,一隻空袖筒靜靜地垂著不動,他的全副身心都傾注到沅陵、鳳凰、芷江一帶了。

秦震不聲不響走出門來,他順了大街走著。這時他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睡著,是由於進入常德而產生出來的一種異常激動的心情。從襄樊南下作戰——從鄂西到湘西,開頭那些日夜,他的靈魂像凝聚著雷聲和電火的滾滾烏雲橫掃而下。現在,佔領了常德,這一切都告一段落了。秦震就像一個長跑運動員,憑著他的體力、智慧、性格、技巧苦苦拼搏,一下跑到終點,取得了好名次,他一方面充滿歡樂,一方面又若有所失。彷彿覺得:勝利也不過如此,真正有意義的是拼搏本身,拼搏本身才是最壯麗的。於是他很想找人一訴衷情,不過不是同兵團司令部的人,而是同在前線共同搏鬥的人。只有與這樣的人才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理解。他首先想起嶽大壯;還有一個,,牟春光;轉而想到陳文洪和梁曙光。秦震走出大門時想去看看戰士們,但是,他們太疲乏、太勞累了,他不便去打擾。於是他改變計劃向師部走去。陳文洪軍容整潔、舉止得當的形象立刻又閃現出來,於是他心裡想:「是的,我們曾共受煎熬,也應該共享歡樂,只需要他們把他們所經歷的再回想一下,就是無比的歡樂呀!」沒有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是不會了解這種心理狀態的。而正是這種心理狀態驅使秦震來找陳文洪和梁曙光。

他走進一家大商店,穿過一間寬敞、清涼、乾淨的大過廳,到了後院一排房間。透過窗玻璃,他看見陳文洪和梁曙光面對面盤膝對坐在一個炕桌旁。炕桌上擺滿筆記本、地圖、菸灰缸等一堆東西。兩人不像在做作戰總結,好像只在談論什麼。秦震一見他們,一種親切、鍾愛的心情油然而生。他掀開門上的竹簾一腳踏了進去,隨即笑吟吟說道:「你們這裡好風涼呀!」兩人驀地瞅見副司令員,同時閃出喜悅的目光。秦震立刻感覺到這就是他要尋找的目光,溝通彼此心靈的目光。他又審視了一下,兩個人坐在一個大木炕上,只穿一件汗背心,露出黑黝黝胸膛和膀臂,這是踏過煉獄的人。人消瘦了,眼睛顯得大些。是的,不正是這些,說明只有踏過煉獄的人,才有資格誇耀黎明。這屋裡所以風涼,是因為兩面窗戶通風對流,更何況後窗外就是白汪汪的沅江。不知怎麼,那江面好像比這屋基還要高。

梁曙光悠然吸著他那野梨木的菸斗。秦震坐在臨窗的木炕上,順手脫下軍上衣,捲起襯衫的袖口,解開紐扣。他發現了董天年給的那支雪茄,就點燃起來。不過他不真吸,只在那兒噴雲吐霧。陳文洪把脊背靠在馬褡子上,迎著習習的江風。不知是誰開的頭,他們就熱烈交談起來:鄂北山石累累的土地,長滿蘆葦的大湖蕩,疾風驟雨,洪水暴漲,彈火橫飛,驕陽灼人,一切一切……悠悠心曲,娓娓動人。但,看不見,辨得清,這三個人在交談中都在迴避著一個隱秘的傷痛,這就是白潔。從武漢追蹤而來,經過多少艱難困苦、流血犧牲,牢牢抓住的一條線,現在也斷了,線那頭的風箏,飄遠了、飄遠了。但在現下這樣的時刻,還是用滔滔不絕的談話把它掩蓋了為好。秦震卻從此悟到,他所以不能入睡,根本上是由於心靈上有著這樣一個流血不止的傷口啊!江風愈來愈誘人,秦震就拉了他們兩個,出了院落,轉到屋後,走到一個石拱橋上站下來。但見西斜的太陽在急速漂流的沅江水上投了一片灩瀲的紅光,清新而滋潤的水氣微微吹在人身上,如同絲綢拂過。秦震目送著江水從橋下浩浩蕩蕩一瀉而下,不覺天高地爽,頓感心胸開闊。他似乎從江水裡在品味著什麼,緩緩說道:

「一個人的一生就像這江流一樣,奔騰不息!」

說完,他嚴正而沉著地望著陳文洪:「文洪!你承受你應得的處罰吧!不處分你不足以正軍紀!」

陳文洪心悅誠服地回答:「請黨給我嚴厲處分。」秦震似乎也不聽他講什麼,竟然轉過身來,掉頭而去。陳文洪、梁曙光一直送秦震到兵團司令部門口。秦震走了進去,剛好趕上開飯。

就在這天夜晚,黃參謀送來一份加急電報:

命令秦震速回武漢報到

秦震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戴上老花眼鏡,又一個字一個字仔細讀了兩遍。

他無法猜透這是為了什麼?他心底裡升起萬丈狂瀾。好像正當他憋足一口氣力,想往前猛衝的時候,忽然有人從後面拽住他的腰腿,他是何等的不情願啊!他手裡拿著電報,怔怔坐在那裡,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響,是董天年。他跨進門來,一直走到秦震面前,輕輕撫著他的肩膀:「怎麼樣,有什麼考慮嗎?」秦震用懇求的眼光望著董天年說:「司令員!能不能發個電報請求一下,讓我把這一仗打完……」董天年不再是豪情滿懷的董天年,倒像臃腫衰弱的老人,他充滿同情心地嘆了口氣,在秦震身旁坐下:「我們多年分別,好容易在戰場上相聚,現在又要作別了。看了這份電報,我也心事重重呀……」董天年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醒來,只在短袖汗衫上披了一件軍上衣。他的斷臂像一截蒼勁的樹幹突露在外面,他的胸膛是那樣寬厚,那樣強勁。他尋思了一陣,又看了一遍電報,充滿感情地說:「發個報很容易,只怕無濟於事。你看,這是死命令,哪裡有鬆動餘地呀!秦震,我來是想同你說說,我倒不是推出門不要你,可是我想,你這一去也許不會回來了!」秦震一聽更是愕然。董天年卻馬上從感情波瀾中超脫出來,響亮地說了一句:

「建國伊始,百廢待興,需要人手呀!」

「老司令,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就是個扛槍筒子的貨。」

董天年又是莊嚴、又是微笑地說:

「什麼話!黨需要幹啥就幹啥,這是沒得挑挑揀揀的。不過,小秦!現在確實有些人學得乖巧了!你看看,這是什麼事?」他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封信,一甩擲在秦震面前,用手一指,不勝感慨地說:

「這也是咱們的老相識,在革命征途上,一道拼過命、吃過苦。他要到地方上去工作,這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他千里迢迢寫這封信來讓我給他向上頭走門子,給他謀個高官!」他的聲音愈說愈高,眼光愈來愈嚴厲,他已經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他一根粗壯的手指往那封信上一戳,彷彿戳到來信者心裡。顯然,由於和秦震分別在即,他勉強把怒氣抑制下來:「對於這等無聊勾當,在下實難從命,不過也不可小看。本人這次夜訪,倒是要向你進一言呢!……我從一九二五年入黨,總算經歷了幾個‘朝代’……我希望於你的,不論職位擺得多高,多顯要,都要做到清夜捫心,無愧於人呀!你這人好就好在認真,一絲不苟,不是一扇籬笆兩面倒的貨。要不我也不跟你費此唇舌了。一個人,頂天立地,就是要站得穩、坐得正,寧可自己吃虧,也不佔人便宜。‘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革命浪濤也不是沒有兇險的呀!‘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不見得那麼輕鬆。你在用人上,要警惕那些個巧言令色的人……就是有那麼一些人,屬水蘿蔔的,紅皮白心。」他把單臂猛然橫掃,兩眼霍然一亮,「我平生最厭惡那種鬼頭鬼腦、遊戲人生的人。他們有的是小聰明,察言觀色,花言巧語……他們很會耍點小權術呢!話說直了吧:謹防扒手!……因為他們到哪裡,哪裡就有渺小、卑賤、恥辱、背叛的行為……民族的、國家的、革命的道德,他們可以捻著秤桿賣個乾淨,……當然,他們可以一時之間自鳴得意,飛黃騰達,但是出賣靈魂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不值一提!可是他們會誤國、誤黨呵!我們黨史上幾次浩劫,不就是這些人造成的嗎?秦震同志!你此去,不論任務輕重、職務高低,在黨性這一點上,是沒得什麼價錢好講的,對己對人都要嚴。」此時此刻,經歷過無數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董天年,這一席發自肺腑的耿耿忠言,感人至深!他又淡淡一笑:「我這個人是講究良心的。一個人可以一生忍辱含垢,默默無聞,但求得良心上清白。我說,良心不是唯心主義的字眼,革命者是要講革命良心的!」

這次促膝夜談,一生一世都會刻印在秦震心中,多少年之後還會發光,成為秦震約束自己,對待別人的準則。

秦震把陳文洪與白潔的關係以及白潔當前的處境都跟董天年講了。董天年聽完之後,深受感動,不勝唏噓,慨然說:「忠貞的愛情總會得到良好的結果。你沒完成的任務交給我吧!」

末了,秦震說:「司令員!我還有個心願,不知該不該提?」

董天年微微一笑,把嘴一撇:

「怎麼你人還沒走,就見外了?」

「就是我跟你報告過的吳廷英那件事……」

「咳,過去的事,你也不要老放在心裡。」

「不是,是吳廷英救的那個孩子圓圓。她如若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我想,我們的老同志撫養了多少烈士的孤兒,圓圓這個孤兒就由我來撫養吧!這樣也算完成吳廷英的一點遺願吧!」

董天年聽罷默然無語,然後說:

「你先去吧!這件事,我瞭解一下,辦得成必辦,也算你對吳廷英的一番心意。」

第二天,黨委會上,在秦震的堅持下,決定給陳文洪嚴重警告處分。董天年從一開始就支援秦震,最後率爾言道:「玉不琢不成器麼!這才是最大的愛護呢!」陳文洪、梁曙光中午時間來看過他,也只匆匆說了十幾分鍾。他們之間都有意地迴避不談白潔的事,不願在這別離時刻刺痛人心。可是晚間,秦震親自打電話給梁曙光,讓他單獨到他這裡來一趟。梁曙光走進秦震的住屋,大吃一驚。他發現副司令員頹然坐在那裡,灰白的兩鬢,失神的目光,黯然無光的臉色,竟顯得如此憔悴。秦震發現梁曙光站在面前,才從沉思中一下驚醒過來。他站起身,意志終於戰勝了感情。他沒有讓梁曙光坐下,意思是說:「我們的談話不會太久。」他的話聲是沉重的:

「曙光,我捨不得離開這裡,可是我不得不離開這裡。」

梁曙光是個重感情的人,心坎上沉甸甸的,沒有做聲。

秦震表面的平靜掩蓋不了內心的激動。

「白潔的事,我向董司令報告了。我有信心,我們能夠營救出來,不過……」

好強好勝的老軍人,披露自己真實的內心,而且是脆弱的內心,對他來講是十分痛苦,難以啟口的呀!但經過一天的反覆考慮,他覺得必須把自己心中的懸念,交給一個可靠的人。現在他不只是把梁曙光作為一個下級,而且是作為一個親近的朋友。他知道真摯、熱誠的梁曙光是能夠承受他的委託的。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夠再回到這裡來了,」他的難以抑制的心情終於決口而出,「萬一事情不像我們所預期的那樣,我怕文洪承受不了……」

「副司令,不要往這方面想吧!」

秦震點點頭:「當然,我相信我們會得到最好的結局。」

他挺了挺不算高的身軀,軍人的意志使他從憂慮和恐懼中擺脫出來。

「不過,不論出現什麼情況,我相信你是能幫助文洪的!」

「文洪的事交給我,你放心走吧!」

「我寫了一封信……」

他說出這句話,就轉過身,向桌上去找信,可是尋了半天也尋不到,最後還是梁曙光提醒,信就在他手邊。

秦震把信交給梁曙光,而後決然說道:

「見到白潔交給白潔,要是見不到,就交給文洪。這事,我拜託你了。」

他以十分鄭重的心情和梁曙光握手,隨即推了梁曙光一把:

「再見吧!」

就連忙轉過身,匆匆忙忙去收拾什麼東西了。

梁曙光剛邁出門檻,突然又聽到秦震的召喚,便連忙迴轉屋內。秦震說:「還有一件事……」走過來停在梁曙光面前,看著他,好像一下忘記要說什麼,而後又猛然想了起來:「,是關於嚴素的事。曙光!她是一個有為的青年,我們應該愛護她……」

秦震明亮的眼光和梁曙光羞澀的眼光碰在一起了。

「我們要培養她成為新中國第一代醫學家,你看好不好?」

他沒有直接提嚴素與梁曙光的關係,但這種含蓄的暗示,表達了他對他和她的深刻關切。把這要說的話終於說出之後,秦震從心裡感到欣慰,他心裡說:「是的,這樣一來,我要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

秦震沒有按照午飯後動身的預定計劃行動,他暗地裡囑咐了黃參謀,在黎明尚未到來的時候,就悄悄離開了司令部。秦震坐的小吉普和坐滿護送戰士的中型吉普,一前一後,開出常德。剛到野外,小陳眼尖,說:「怎麼?前面停著一輛吉普?」秦震說:「你莫睡迷糊了眼睛吧!」距離更近了,小陳一下猛跳起來嚷道:「是董司令!」秦震心頭一熱,車已旋風般馳到路口,從黑地裡發出董天年爽朗而洪亮的聲音:

「在下等候多時了!」

秦震忙跳下車來猛跑過去。

董天年哈哈大笑說:

「我料你會來這一手,我也就只好來個長亭送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