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露

第二個太陽 劉白羽 第2頁,共2頁

「就唱火裡不怕燃燒,水裡不會下沉!」

說著,他舉手一揮。於是,一隻從東北唱到華北、又唱到南方來的這支蘇聯《騎兵歌》,就飄揚飛蕩起來。

是的,

牟春光不肯示弱,

牟春光挺拔而起。

不過,這一天跟頭一天不一樣,那股子潮溼悶熱似乎已經蒸發淨盡,赤日之下,灰塵滾滾,蔽日遮天。走到快晌午,火熱的太陽光,就像一千座、一萬座火山同時爆發,把火山口裡噴射出來的熔岩和熱灰一起撲向人間。熔岩流像通紅的鋼水,帶著熱,帶著火。熱灰像雨一樣稠密地落在人們身上,在灼傷、在侵蝕,在吞噬人的肉體。於是整個地球都燃起熊熊大火,火一直燒到牟春光心裡,早晨一度昂奮起來的心緒又漸次黯淡下來。

是槍林彈雨,他敢衝敢拼,

是血光火影,他能打能殺,

可是,這大自然的暴虐,他跟誰去搏去鬥!

當他低了頭,蹚著火熱的灰塵走著的時候,突然間,一陣嘶喊聲一下把他驚醒過來。

他抬頭看時,大吃一驚。

原來是走在二班排頭一個戰士,撲嗵一下跌倒地下。一股火焰倏然傳遍牟春光全身,他立刻跑過去。只見那戰士滿臉漲得紫茄子一樣,牙關緊閉,嘴唇煞白,人已昏迷不醒。這一見,牟春光不覺肝腸痛斷,猛撲下身,摸了摸他的心臟,心臟跳動已非常微弱。他想給他解開衣襟鬆鬆氣,可那隻能讓暴日炙烤他的胸膛。他聽見大夥喊:

「水!」

「水!」

…………

可是,水壺在火熱炎天之下,早已乾涸了。

大家拍著水壺,空自焦急,無計可施。

牟春光仰頭左右環顧,突然站起身往稻田地那邊跑去。

他竄到田邊,兩膝跪倒,趴下身子,從稻棵底下舀起半茶缸汙濁的泥水,水是那樣混,發出腥味,可這是水呀!

他端著這缸水就往回跑。

一個排長見這情景一把攔住他:

「上級嚴禁飲用汙水……」

牟春光滿面通紅,兩眼圓睜,只一把,把那個排長推得踉踉蹌蹌,幾乎跌倒。

他徑直朝那個垂危的戰士跑去,撬開緊閉的牙關,把那缸水向他的口中倒去,戰士喉嚨間哽地響了一聲,緊閉的嘴眼卻都沒有張開。牟春光一眼瞧見,戰士身上都發青了,就像一記悶棍朝他頭上猛打,他腦子裡「轟」的一聲。

正在這當兒,牟春光聽到有人連聲朝他喊叫:

「牟春光!牟春光!」

抬頭看時,原來是隨隊的軍醫,帶著一副擔架,飛奔而來。

軍醫見牟春光往人口裡倒泥水,勃然大怒,正待發作,但見牟春光太陽穴上暴漲的血管像蜿蜒的青蚯蚓在微微簌動,便耐住了性子,只是把牟春光推開了。

軍醫施行了緊急搶救措施之後,立即把那戰士抬上擔架往後走去。

牟春光失神落魄地站在那裡,望著那擔架忽悠忽悠盪著愈走愈遠。

他突然抱著頭頂,哭了出來。

那夜暴雨山洪,沒有鎮住牟春光。

今天這要扼殺人性命的暴日,卻強烈地震撼了他的靈魂。

他把一股惱火氣都發洩在嶽大壯身上:這南方,

有什麼美?!

有什麼好?!

這是火的煉獄呀!……

誰料一轉眼間,片雲如墨,大雨傾盆,雲霧低垂在地面上,雨點狠擂在人身上。全軍人等,像一下跌過火山,又一下闖入火海。由於前面情況緊急,他們竟在這暴雨中急行軍一天一夜。天亮一看,遍地盡成澤國,人們在泥濘中跋涉而前。

偏偏在這時,連長命令:

「二班長,帶領全班人去幫助推炮!」

原來,炮兵隔在山洪那邊,耽誤了不少時間,現在從後面急慌慌趕上來,誰知在漚得稀爛的爛泥塘裡卻遭遇了南下作戰以來的一場厄運。幾輛炮車一起陷在泥濘中,輪子只在原地一個勁打滑,泥水飛濺,寸步難移。炮兵戰士們頂風冒雨,拼著全力用肩膀、胸脯頂住推車。刷刷轉動的車輪,把大量的泥水飛旋起來,潑灑得戰士們一個個像泥人一樣,誰也認不出誰了。

步兵和炮兵從來親如兄弟。可是步兵和炮兵也有矛盾,特別在行軍途上。馬匹嗷嗷叫,把步兵隊伍往路邊上擠,擠得隊形不成其為隊形了,然後,炮車一搖一顛,揚起大陣灰塵,讓步兵在後面吃土。每當這時,步兵就沒個好氣,難免說幾句怪話。等到火線上,萬炮齊鳴,大顯神威,仗打完,兩家兄弟又互相挑大拇指,談談笑笑了。

現在,大炮陷在爛泥塘裡,任憑怎樣推搡,這些鋼鐵的尊神,穩如泰山,紋絲不動。牟春光本來心裡不順,情緒不高,無意中說了一句:

「南方好,南方好,咱們戰爭之神都變成廢物了。」

這話偏偏給嶽大壯聽到了。

牟春光和嶽大壯,各有各的秉性,有一點卻相同,牟春光開朗,歡喜說說笑笑,可一認真起來,不免火暴。嶽大壯靦腆,可是犟勁一上來,幾條牲口也扳不動。嶽大壯愛護炮兵的榮譽有如生命,本來一肚子悶氣,給牟春光這俏皮話一挑就動了火。他把脖子一梗,一聲霹靂:

「炮兵造罪炮兵受,你們給我滾開!」

牟春光的處世哲學是「人護臉,樹護皮」。本來一場好心,倒落得掃了面子。兩股勁扭在一起,就頂撞起來,愈吵嚷愈厲害。一大堆人圍上來,看這兩個人紅頭漲臉的,像鬥雞一樣,而雙方各護各的人。一下形成對立的兩個陣壘,一時之間,道路都給堵塞了。

陳文洪帶領著幾個參謀和警衛員從後邊上來,剛好走到這裡,便連忙搶上幾步,分開眾人。他一看,一個是牟春光,一個是嶽大壯,都是在心裡掛了號的優秀戰士,偏偏他們兩人吵紅了眼,見師首長來,也不肯平息,高聲咒罵,你推我搡。

「給我住口!」一股怒火從陳文洪胸膛裡騰地迸發而起,他大吼一聲,把兩手往腰裡一叉,他的衣襟敞開,裡面胸脯上那件背心,又是雨水,又是汗水,泥汙汙,溼漉漉,發了黑。他的兩眼瞪得圓彪彪的,看看牟春光——多麼好的班長,看看嶽大壯——多麼好的炮手。心裡暗想:「偏偏是你們兩個,在這兒演得一齣好戲!」他把已經衝上腦門的火氣硬壓下去,冷峻地喝問:

「牟春光,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牟春光如實報告,是六連長命令他來幫助推炮的,陳文洪立刻喝道:

「執行命令,你給我帶上你一班人立刻追趕部隊,歸還建制。這是打仗,不是哄孩子鬧把戲!」

牟春光聽罷,悻悻然橫了嶽大壯一眼,嶽大壯立刻懂得,那眼色是說:「走著瞧吧!」嶽大壯整個脖子漲得通紅,還要衝過去,給陳文洪一把拉住。於是,牟春光帶上一班人,很快就隱沒在急急前行的隊伍中不見了。

這裡陳文洪通過報話機調來一個步兵連一起推車運炮。

暴雨過後,又是響晴的天,秦震坐在吉普上前行。

如果說南方夏季的暴風雨可怕,那麼,暴雨之後的猛熱才真真是可怕呢!太陽在下火,整個天空在燃燒。雨水蒸發出來的熱氣,像毒煙惡瘴,憋悶得人喘不過氣,出不來汗。

秦震望了望這天氣,嘆一口氣,自言自語:

「炎天流火,這才叫炎天流火呢!」

秦震在路邊停下來,通過電臺與各方面取得聯絡。從報告上看,由於洪水暴發,敵人沒有上鉤而滑脫掉了,這使秦震不覺一陣懊惱,不過隨即淡然一笑,心下說:「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把情況報告了兵團司令部,得到八個字回答:「克服萬難,猛追不捨!」再上路時,他叫司機把車開得慢些,因為路上部隊正潮湧般向南推進。他仔細地觀察部隊,戰士們一下給大雨淋溼,一下給太陽烤焦,在秦震眼中,一個個雖然還是爭先恐後,士氣高昂,但是臉色黃裡透白,眼睛顯得又黑又大,通身上下彷彿缺少了一點什麼光彩。他望著他們,他們也望著他,他突然感到一陣心酸。連秦震這個南方土生土長的老兵,一下投入這暴熱之下,也感到實在難熬。北方夏季作戰,走在太陽底下也熱,但大汗淋漓;這南方的酷暑,卻烤得你連汗粒也滲不出一顆。他覺得自己身上的汗水都乾枯了,馬上就要燃燒起來,而陽光、火、熱,還一個勁一起向他心裡滲透。他放眼四望,大野裡一切都在蔫萎、枯焦,他想尋一隻飛鳥,天上連鳥影都沒有;他想覓一聲蛙鳴,池塘裡發出一股悶溼的熱氣。戰士從路邊上拔一把青草搭在頭頂,沒有多久,曬得枝葉都紛紛碎成粉末了。

——不易呀!從零下四十度嚴寒,一下到零上四十度酷暑,從冰窟窿進了煉鋼爐,孫悟空燒煉個火眼金睛,也不過如此吧!

但是,當吉普車從他們身旁掠過,他突然發現戰士臉上有一種欣喜之色。是不是吉普兜起一點微風,給他們一些些涼意?當坐在車上的秦震,發覺一點風也沒有時,戰士中間那一陣歡騰,他們的笑語,他們的呼喚,卻使秦震兩眼漸漸濡溼,心裡漾出一種對戰士們的感激的心情。

一個傍晚,秦震和陳文洪師部會合。

所謂師部,不過是在曠野土壩子上用幾根竹竿撐起一張油布。布棚下,一堆彈藥箱摞成桌子,上面擺著幾部電話機子,還有望遠鏡、水壺、馬燈,在最中間的箱面上鋪著軍用地圖。這小棚旁邊就是電臺,正在發出嘀嘀噠噠的聲響。

秦震跳下吉普,大踏步朝那兒走去。一面樂呵呵地說:

「文洪啊!你這師部還滿有個氣派麼!」

「還什麼氣派,這兩天,老天爺才真氣派呢!」

陳文洪話雖這麼說,卻精神抖擻,毫無疲憊之情。

秦震可是瞪了他一眼說:「不要怨天尤人呀!」

這是一片平草壩子,牟春光所在的那個營在這裡露營。天斷黑時,好容易盼來一股清風,給露營的人們帶來一點輕鬆愉快。從十一日開始南進,已經四天四夜,到了這兒,實在精疲力竭,寸步難行,陳文洪命令就地露營了。乾糧袋裡的炒麵給大雨泡溼,又給暴日曬幹,結成一塊一塊硬疙瘩,發出餿味。戰士們咬得牙巴骨咯崩咯崩響,還是狼吞虎嚥,一陣飽餐,然後攤開手腳在軟茵茵草地上睡下。炙曬過後,聞到草香,就不覺欣然睡了過去。

不過,有一個人沒有睡,這人是牟春光。就像心上割得碎裂,同嶽大壯頂撞之後,他心裡一直堵得慌。

誰知,剛才那陣清風,像一個句號一樣,在白天與黑夜之間劃了一個分界線,好似告訴人們:火熱的白天結束了,現在黑夜已經降臨,只不過給人以短暫的喘息,你們要準備繼之而來的這一個更加燠悶難當的黑夜。這種熱力是從哪兒來的?從天上來的?不像,天上的群星,兀自水靈靈地,那樣愜意地閃閃爍爍;從地裡來的?不像,地心飽飲了大量雨水,又何必拿熱火來熬煎這個黑夜。這鬱積的悶熱罩著長江兩岸這一片遼闊而低窪的盆地,凝固密結成一個熱氣層,像重雲,像濃霧,卻又看不見,只是一種黏膩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熱。戰士們酣睡不醒,身上的熱汗卻滲透衣衫,露水和汗水攪混起來,像在人身上臉上塗了一層油脂。大群蚊蟲像烏雲一樣飛來,落在這個人身上、那個人身上,吮吸鮮血,而且嗡嗡叫著,真是蚊陣如雷,在這一片草坪上旋來蕩去,逞威肆虐,任意橫行。

牟春光翻來覆去睡不著。

戰友們的鼾聲雷響,可是他怎樣也睡不著。

蚊蟲好像特別憎恨這個醒著的人,惡狠狠地向他撲來。

他用帽子遮住臉,不行,燠熱難當。

他揮著兩手驅趕蚊蟲,不行,愈攆來得愈猛。

因為,這兒的蚊子很藐視人,根本不知道天地間竟有這樣一種被稱為「萬物之靈」的東西要把蚊蟲殺死,於是蚊蟲們就和這種東西展開殊死搏鬥。在蚊蟲眼裡,這些東西只不過是供它們飽餐的血肉。

毫無疑問,這有點傷害牟春光的自尊心,南方的蚊子也這樣欺生,豈不惱人!

南方,又是南方!他剛一翻身,一隻大蚊子就猛叮了他一口,他氣得蹦起來,那蚊蟲又嗡的一聲乘勝而去了。

牟春光伸出兩手一摸,半個臉都腫了。

他一股無名火起,無處發洩,就又落到嶽大壯頭上。

那天在路上,為了好心好意幫助炮兵兄弟,卻鬧了一肚子悶氣。這會兒,他又和蚊子狠狠幹了一仗,竟然敗下陣來,就嘟嘟囔囔咒罵:

「你嶽大壯吹牛!」

「你嶽大壯欺騙!」

「這就是你那天堂美景!」

剛好,炮兵部隊由於陷在泥坑裡,落在後面,現在,好不容易才跋山涉水,一路趕到這裡。

先是地面上傳來震天動地的隆隆轟響,牟春光當又打雷,仰天一看,星斗燦爛。當聽到馬嘶人吼,才知道炮兵來了,無數只馬蹄把大地敲得鼓一樣響。當馬匹拉著炮一駛進草坪,牟春光一股火騰地從心中跳起,他一下蹦起來,跑到第一輛炮車前,一把揪著馬嚼口。這個矮小粗壯的人兒,站在炮兵打亮的電燈光裡。他把兩手舉起往下一劈猛喝:

「這是宿營地,給我關燈,閉嘴!」

說也巧,從第一輛炮車上嗖的一聲跳下來的正是嶽大壯,真是冤家路窄,腳一點地就喊:

「這天這地是你牟家買下的?」

兩人立刻就爭吵起來。

炮兵確實不知有一營之眾在此宿營,牟春光為了保證宿營地肅靜,讓同志們甜甜地睡一夜,好投入戰鬥;嶽大壯不準牟春光大喝大鬧,以維護炮兵的威嚴,各有各的理,不過表皮下面憋著一股怨氣,兩股電往起一碰就爆出了刺眼的火花。牟春光得理不讓人:

「我們是來解放你這美好天堂的,你口口聲聲南方好,南方好,你不看看同志們遭的什麼罪!」

嶽大壯沒有牟春光口舌伶俐,氣打嗓子眼裡往外冒,半天掙出一句罵人的話:

「你這塞滿高粱花的腦袋瓜子,怕遭罪別來,回你家熱炕頭上抱孫子去吧!」

「你罵人,你這國民黨腦袋,沒我們俘虜你,有你今天洋洋得意的份?」

秦震沒有睡。

他坐在小吉普上,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鉛筆,就著一盞馬燈光亮在看新聞稿。

全世界的輿論都沸騰了,有的為蔣家王朝的覆滅而哀泣,埋怨蔣介石不爭氣,有的斷言國民黨統治的時代已屬過去,有的對解放大軍勢如破竹的浩大聲勢而驚訝,有的竟然出謀獻策,勸國民黨不要灰心,憑據西南,頑抗到底。

一條新聞突然跳到秦震眼中,使他心神為之一爽。

新聞上寫道:「整個中國要變成紅色……」

對於前面幾條新聞,秦震看了,有的點頭,有的搖頭,心中併發出不同的評語:「望洋興嘆」「語似中肯」,唯獨對這一條,他久久注視:「是紅色的中國,不過不是你們說的洪水猛獸,而是共產主義黎明的曙光。」他握了紅藍鉛筆的拳頭支撐住下頜,陷入深思。他彷彿在這沉沉黑夜、茫茫大地之上,看到一線顫悸的紅光,從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黨宣言》中,從巴黎公社的白骨與熱血上升起。一陣壯烈而蒼涼的音樂旋律在記憶海洋中緩緩迴響:

…………

曙光在前呀!同志們奮鬥,

用我們的刺刀槍炮和頭顱,

…………

這是他最愛唱的歌,這是揭開蘇聯十月革命黎明的歌,而此時此刻似乎又在中國揭開一個新的黎明的帷幕。

正在這時,傳來了步兵和炮兵的爭吵。他兩手撫著擱在膝頭上的一堆抄報紙,仔細傾聽了一陣,沒有去管他們。但從這一刻起,精力怎麼也集中不起來,一直到後來他不想再看新聞了,把它們一起交給黃參謀。黃參謀應聲而來,一走入馬燈光影,驟然使秦震一驚:「他怎麼了?」這個從來精神抖擻,服裝整潔的人,變得如此狼狽,白刷刷的瘦臉上凸出兩隻充血的紅眼珠……秦震沒有用鏡子照自己,不過從黃參謀的眼光中也見到相應的反應。黃參謀只淡淡說了一句:「首長!你還是睡一會兒吧!哪怕靠一下閉閉眼也好。」

秦震感情很深地說:

「謝謝你!黃參謀,我們沒什麼事了吧?你和小陳都睡吧!」

秦震能睡嗎?他腦子裡反覆響著牟春光剛才爭吵中的一句話:

「你口口聲聲說南方好!南方好!你看看同志們遭的什麼罪?!」

這一句話,像敲一記鍾那樣響,一下震動得秦震整個身心不能不為之顫抖。這時,一種思想,像從暗影中投出一線微光,攏聚在他的心頭。

「啪!」

他一看手心上全是血。給他打死的那隻蚊子,是黑色的,大得像馬蠅,它的口喙像注射器的針頭那樣長。這種蚊子,最討人厭煩的是隔著粗布衣服,也能叮人。於是,幾天來的一幕幕場景再次出現了:

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山洪暴發,氾濫原野;

炎炎赤日,如炙如焚,破布爛衫,衣不蔽體;

炮車陷在泥坑裡拔不出來;

給養運不上來,彈藥運不上來,四天四夜沒吃一口熱乎飯,整日揮汗如雨,喝不上一口開水;

夜晚露宿在草坪之上;

蚊子比蠍子還厲害;

牟春光和嶽大壯的爭吵……

「南方!南方!……你這令多少年輕人心馳神往的南方啊!……」

這一切場景,像一支支箭射向他,驀地凝成一個問題:

「戰士都是好戰士,問題在領導,我們對得起戰士嗎?」

秦震為一種深沉的負疚之心所抓住。什麼疲勞、瞌睡,一下都向黑夜中隱去。

他在吉普上坐不住了。

他悄悄跨下車,沒有驚動黃參謀和小陳,他慢慢走去,兩隻腳不知不覺向露營的戰士走去。

從露營的人群中發出的鼾聲,在秦震耳中竟像海濤一樣在轟鳴迴盪。

他走到戰士跟前,一個一個巡視著。

他們在睡夢中還不斷揮手跟蚊蟲拼打。他們實在太疲乏了,有的喃喃說幾句囈語,然後,翻一個身又發出鼾聲。

秦震倒剪雙手,仰天一看,半圓的月亮已經升上天空。可是,不知為什麼,這月亮不是綠幽幽,而是紅濛濛的。

他忽然想起漢江之夜,那月光是何等潔淨、明亮。他於是又聯想到董天年關於中國遠景的談話,又聯想到在兵團司令部的談話。他突然升起一種自責之感。他這個老軍人,久經鍛鍊的老軍人,不知為什麼,當他在戰士身邊慢慢坐下來,他看著黯紅色的月光灑落戰士們臉上、身上,他的眼眶竟然溼潤了。想分擔一些戰士們在草地上的燠悶?想分擔一下蚊蟲的襲擾?想分擔戰士們的一絲疲勞?想分擔一下戰士夢中的苦惱?他就這樣靜靜地坐了好一陣。

自從在北京聽到渡江的命令,從列車上得到攻下南京的訊息,他一直被一種感情所左右著,好勝心強,求勝心切。當然,對於敵人負隅頑抗的頑固性,對於大自然所給予的強暴的壓力,他不能說沒有準備(他在北京就已經為了給戰士爭幾尺防蚊紗布而親自跑了三次後勤部)。但是,嚴酷的現實證明,估計不足!估計不足!問題不完全在物質準備,而更重要的是精神準備,一個軍人應有的好勝心、求勝心,變成了輕視困難的急躁情緒。

——這是什麼問題?

忽然,一點亮光在他腦子裡一閃。

他站起,緩緩地圍著宿營的戰士走了一圈。

草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使他感到一點點涼意。

他覺得他只看到歷史,沒有看到現實:

歷史——是必然的勝利,它確確實實壓倒一切。

現實——像一盤棋,哪怕是殘局也還要一步一步地廝殺呀!

——是的,現實可以一時之間被勝利或失敗所掩蓋。但,歷史這個衡量真理的尺子,卻永遠是無情的,嚴酷的。

——我是親臨前線的指揮員,我爭取到這個任務,我得到了這個任務,可是,我是一個不及格的指揮員呀!

——戰士可以克服困難,但,作為一個高階指揮員,我沒有充分地足夠地估計困難。

「唉!我給勝利衝昏頭腦,我想一步邁到海南島,毛病就出在這上面。戰士不論遭到什麼困難,還是那樣雄赳赳、氣昂昂的戰士,可是,戰士不是木頭,不是竹板,不是鋼釘,而是血肉之軀啊!」

這是秦震發自心靈深處的自省。

永遠不要忘記這草壩子之夜吧!

他沒有睡,他也不想再睡了,他為了明天而振奮,不過已經是清醒的振奮了。清醒是一種力量,一種連自己也看不見感不到的力量。

秦震找到了牟春光。看看,這個「好勇鬥狠」的人睡得多香甜呀!

秦震又走到炮兵那兒,找到了嶽大壯。看看,他睡著了,臉色和和平平,彷彿說:我毫無怨尤。

秦震微微一笑。

紅色的朦朧的月光,正在融化成為一種青蒼色,晨曦就要從天穹投射而下了。

他邁著急促的腳步走向自己的指揮車,不無憐惜地叫醒了黃參謀,小聲吩咐:「通過報話機瞭解一下各部隊宿營情況,一定、一定讓戰士們睡好。」略微停頓後又說:「命令後勤部長,限他明天,千方百計克服困難,把給養、炮彈送到作戰部隊手裡。送不到,我算他翫忽職守!」

他走向陳文洪那裡。陳文洪不知什麼時候伏在彈藥箱上睡著了。睡得那樣沉、那樣死。秦震突然發現陳文洪那赤裸裸地佈滿汗珠的膀臂上有一隻大蚊子,正蹺著兩隻後腿,在狠命地吮吸。他用兩根手指捏著蚊蟲翅膀,誰料蚊蟲的口喙像針一樣紮緊不動,拔不出來,他只好用手掌把它拍死。陳文洪在睡夢中喃喃兩聲,把臉翻到另一面,又發出深沉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