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鐘聲送走多少歡樂,多少哀愁

第二個太陽 劉白羽 第2頁,共2頁

但,這一個高階軍事會議,參加者都是中年以上的人,如果那樣行動會與整個氣氛不合,他隻立起來,應了一聲,就坐下來。

不過,他的心情是萬分激動的。

從在北京飯店聽周副主席講話,看到他那炯炯有神的眼光,他心下就說:「大局已定,摧枯拉朽的時候到來了。」

然而,他畢竟是一個老將,他知道困獸猶鬥,不可低估。

等到在南下列車上得到解放南京的訊息之後,——那時,想在最後決戰裡一顯神威之心又是如何急切。他怕打不上最後一仗。他,一個深謀遠慮的老指揮員的心境,竟被一個青年女醫生一語道破,這不是很好笑嗎?

這一段時間以來,好勝心,榮譽感,是多麼痛苦地煎熬他啊!大武漢的解放,他根本不把它記在功勞簿上,因為敵人狼狽逃竄,稱得上什麼作戰?他渴求的是千軍萬馬,痛快淋漓地決戰,他要由他親手取得最後勝利。「作為一個軍人,不戰死沙場,就要直搗黃龍,犁庭掃穴,殺個乾淨。」如果最後一仗沒他的份,他覺得簡直無法向子孫交代。而現在,白崇禧進攻了,這就找到了較量的對手了,他好像在想:「憋了這麼久,要在這一錘子上出氣……」他啞笑了一下:「什麼第三次世界大戰、第四次世界大戰,夢想!全是夢想!!!」

當他在腦子裡盤算的工夫,吉普車已開到姚錫銘住所門前。門崗認得他,立即把兩扇大鐵門拉開,讓吉普車輕快無聲地開進院去,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花園洋房,滿牆遮滿綠油油的藤蔓,像一道綠色瀑布一樣迤邐而下,映著鮮紅、嫩黃、雪白的顏色紛繁的月季花,還有十幾株不知名的又高又大的樹聳立高空,在草地上籠罩出一片碧綠濃蔭。微風過處,捲起一股濃郁的花香和一陣啾啁的鳥語,而後又寧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很奇怪,一個人都沒有。

他是很想看看姚錫銘的:一則因為作為野戰軍政治工作領導人約他來必有所交代;二則姚錫銘吐了幾口血,臥病在床,他出發前很想來看望一下。

也許是醫生下了禁令吧?

那我是個特殊的來客了。

他一面想,一面輕輕走上臺階,走進有鑲花地板的豪華的大廳,還是沒有人。

姚錫銘從來不願單獨住,尤其是這樣闊大而空洞的住宅。他常請一些同志跟他住在一起,他特別喜歡和文化人、知識分子一道住,一道吃飯,一道談天。他在工作中嚴肅、果斷,有時甚至很嚴厲,但每一回到家中來,回到他所喜愛的人群中來,他就變得那樣自如、隨便、興高采烈、談笑風生。

可是,現下,這大廳顯得如此空落落的,不但沒有一個人影,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秦震唯恐驚動病人,就躡手躡腳,一級一級登上樓梯。

一上樓又是一個大過廳,也很華麗,地上鋪著色彩斑斕的地毯,屋頂上垂下吊燈,一大圈白布套的沙發,但還是空蕩蕩沒一個人。旁邊有一小房間,敞著門,望進去,裡面陳設簡單、樸素。

他一看,姚錫銘躺在背門牆壁下床上,高高墊了幾個枕頭,半靠著身子,凝眉聚目在讀書呢!

秦震走進去,姚錫銘埋頭書中,沒有抬頭看他。

他站了一會兒,姚錫銘沉醉在書中,還是沒看他。

對於姚錫銘在病中還如此聚精會神專心致志地讀書,他很不以為然,但又深受感動。於是輕輕喚了一聲。

姚錫銘聞聲才從書上仰起臉,旋即一笑,指著緊靠床邊一個西式高背雕花木椅說:「來!坐下……」

他看姚錫銘看的是《魯迅全集》。

大概姚錫銘發現了他那驚異的目光,就用指尖敲敲書本說:

「老秦!應該好好讀一讀呀!」

秦震赧然:「在延安,毛主席提倡讀讀魯迅,可我讀不懂。」

「魯迅是一百年,也許是幾百年都出不了一個的大思想家呀,他拿著一把解剖刀在剖析整個人生。這是一部百科全書,他何等深刻、複雜地繪畫了中國社會永珍,他鞭辟入裡地鞭撻著奴性,頌揚著耿耿的民族精魂。他最恨那些混進革命隊伍裡,嘁嘁喳喳,從背後放冷箭的人。他說得多好呵,革命並不都是那樣聖潔的事,要勞動者給我們詩人、作家捧上牛奶、麵包,說:‘請用吧!’不,不是那麼回事。一個左派可以變成一個右派呀!他說得多好啊!難道不值得我們同志三思嗎?!他給那些鬼魅魍魎的小丑畫下臉譜,因此,他們怕他、恨他、誣陷他、否定他,可是,魯迅是偉大的,他的話,就像摩崖石刻一樣是經歷了千古風霜,誰也塗抹不掉……」

秦震突然覺得姚錫銘的相貌就長得頗像魯迅。

不過他覺得姚錫銘太激動了。

連忙問道:「病好些嗎?」

姚錫銘爽朗地一笑:「這就是治病的良藥。」

他終於合上書本,輕輕拍著,感慨地說:

「現在,我們勝利了,我們要時刻警惕不要讓那些骯髒的靈魂淹沒呀!」

秦震聽了心中一震,他感到這句話的含義、分量。

「可惜他死得太早了,活著到現在也不過六十多歲,不幸呀!不是他個人,是我們民族太不幸了……」

沉默。

兩個人都在凝思。

秦震想,姚錫銘難道找他來就為了談魯迅嗎?可是他說的又同人生實際絲絲入扣,他的眼光多麼雪亮,看透世事人心呀!

一個衛生員進來給姚錫銘服藥。

他在倚枕小憩之後,才問秦震:

「你要到西線去了?」

「是的,主任有什麼交代?」

「西線問題在宜昌、荊門、沙市。宜昌古稱‘川鄂咽喉’,是兵家必爭之地。」他的精神又振奮起來,津津有味,意趣盎然,「那裡又是個富庶的經濟區。前天,我特別向從美國回來的一位棉花專家請教過,據說那兒棉絮纖維長得特別長,質量特別好。軍事攻城,政治攻心,你們無論如何不能讓敵人破壞,要搶在他們前面,搞好軍管工作,特別沙市有紡織工業,應該派專門小組,先期進入,控制局勢。這個問題,到襄樊,在兵團黨委會上認真討論一下。」

夕陽從窗上射入,把屋子照成一片玫瑰紅色。

姚錫銘先伸出手來,秦震握住他的手,覺得枯乾、發燙。

秦震心下有點戚然,想勸說,但是沒有說什麼。

這整個大樓房,還是不見人影,還是那麼平靜。

他退出來,不禁回頭又看了一眼。

姚錫銘又埋頭在那冊《魯迅全集》中了。

江漢關的鐘聲今天特別嘹亮、特別動聽。

經過春雨的沖洗,春風的揩拭,一進入夏季,武漢顯得到處發光、閃亮。從這兒一路到上海的航標修復,因此,東方的航運已經暢通,北方的資源也通過鐵路源源運來,於是大武漢又恢復元氣,生機勃勃,長江中流這一個重鎮又活躍起來了。墨藍色的長江溫柔而又暢朗,江上大船小船,穿梭往來,發出各自不同或高或低,或高亢或輕微的汽笛聲。街上行人車馬稠密如雲,人們臉上笑逐顏開。商店的玻璃櫥窗,明光鋥亮。街道的梧桐樹碧綠濃蔭。過去只有洋人趾高氣揚、昂首闊步的沿江幾條大街上,許多洋行雖然開了門,櫥窗裡也還擺得珠光寶氣,不過沒有人再去理睬那些外國名字,連寫著外國名字的招牌自己也好像在說:我已經不屬於他們了。原屬法租界的每一棟樓房那橙紅、翠綠的屋頂,好像也兀自在發出微笑。水果攤上鵝黃的枇杷,魚市場上銀鱗的鮮魚,無不色彩一新,喜氣洋洋,太陽就像神話書上畫的太陽神,從滾圓的臉上放射出無數輻線,伸向四面八方,顫抖著把火和熱灑向人間。這時,你如能從空中俯瞰,這個大城市,該是多有氣魄,多麼雄偉啊!

陳文洪,梁曙光心中特別舒暢。

因為,昨天晚上就由軍部傳來訊息。

部隊有行動,

秦副司令要來檢閱,

向哪兒行動?

夥計!向西……

向西?!

就是白潔走去的方向,

就是母親藏身的方向,

但是使他們意氣風發,精神一振的是檢閱。

檢閱,對每一個軍官、每一個戰士來說都是隆重的節日。部隊經常操訓,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天天練、日日練,就為了把成千上萬的腳步練成一個腳步,成千上萬的拳頭練成一個拳頭,成千上萬的心練成一個心,結成一個嚴密而精壯的整體,才能在一個號令下(過去是號聲,現在是訊號彈,不論什麼,都是前線指揮官的決心、意志、膽魄的化身呀!)翻江倒海,壓向敵人。不過,火線上作戰是硝煙瀰漫,血肉狼藉,那時,震人的只是一個壓倒一切的氣勢;而檢閱則不同,就像奏一支華麗的樂曲,它既莊嚴又愉快,每一個動作都要一展身手,顯示於人,從受檢閱的人到檢閱的人都沉浸在一種英雄氣氛之中。不過,檢閱也還是令人心情緊張的,一個師長,一個政委,甚至一個戰士的一個閃失,就影響一個師。何況他們對於秦震副司令的銳利眼光,又是敬畏三分的。

於是,陳文洪、梁曙光都全身投入檢閱的準備工作,因為這事來得突兀,誰也沒有想到,從而造成慌亂。不過,是秦副司令檢閱,他們又非常興奮。

今天,秦震分三個地點,檢閱全軍。當他在軍長何昌、政委侯德耀及另外兩個師的一干將領簇擁下,分乘幾輛吉普駛來,整個閱兵場精神立刻一下振奮起來。他心裡有許多想法:

他想看一看部隊的新裝怎麼樣,由此他一下又聯想到他親眼目睹戰士露宿街頭的那個夜晚。

但更重要的,更重要的,他要檢閱部隊的精神狀態,看他們在即將投入一場決戰的時候,他們有沒有壓倒強敵的旺盛士氣。

秦震素來整潔的服裝,今天更整潔了,他的臉、眼睛,全身上下,一直到每一個鈕釦,好像都在閃耀著光輝。他緩緩地看著,從整齊的佇列前走過。

當他看到陳文洪全身振奮,意氣昂然地跑步前來,於是他停了下來。陳文洪啪地並起腳跟,一個立正,而後,舉手敬禮,兩道嚴肅的目光一直注視著秦震:

「師長陳文洪報告,全師準備完畢,請求首長檢閱!」

偌大一個操場,肅靜得一絲聲音都沒有,只震響著陳文洪響亮、乾脆、果決的報告聲。秦震舉手回了禮,只輕輕說了聲:

「那就開始吧!」

陳文洪、梁曙光跟在秦震後面,秦震走到哪裡,哪裡的指揮官就發出「立正!——」的聲音,那拖長的尾音還未消失,就聽到一片整齊劃一的立正的聲音。

秦震從一排排佇列前走過。

他心裡笑了。

這一段時間裡,他為了部隊的裝備,從兵團到野戰軍司令部、後勤部不停地奔跑,不斷地爭辯。現在,從戰士的著裝上得到了滿意的回答。戰士們一色地換了夏季南方作戰的服裝,不是灰色的,而是草黃色的了。他知道每人還有新的綠色水壺,每人背包裡還有一塊防蚊蟲的紗布,還有橡膠雨衣。在新的裝備下,部隊顯得格外整齊,精神煥發,意氣昂然,每一個戰士都行著肅穆的注目禮,目光明亮得像閃閃發光的火花。秦震用溫暖的眼光回答他們,他心裡顯然十分滿意。

當檢閱完畢,秦震順著部隊序列向回走時,他就向他走過去,牟春光立刻全身繃緊,那立正的威武神態,一下感染了秦震,秦震向他點頭微笑。牟春光像得到嘉獎那樣高興,但他是一個老兵了,沒有一點輕率表情,轉著頭頸一直目送秦副司令遠去。不過,他心中卻十分得意:秦副司令曾經稱他為「老戰友」。他從來沒拿這話對別人吹噓,但是,他想到第一次是公主嶺入城,第二次是進武漢那天晚上,這是第三次了,……也算得上「老戰友」了。他下意識地感到他和老司令員之間有一種特別親密的關係,從而自豪。

秦震走到衛生部隊行列跟前又看見了嚴素。嚴素是醫生,她和戰士一樣全身披掛,接受檢閱,但她並不像戰士那樣想炫耀自己,她十分自如地和兩旁的同志一樣微笑著表示敬意,秦震卻徑直走過去跟她握手:

「醫生也來接受檢閱了。」

「醫生也是戰士啊!」

「是啊,要在醫院裡,我就歸你指揮了。」

「現在我歸你指揮。」

兩人都想起秦震心絞痛發作後曾經有過的談話,於是會心地笑了起來。

秦震隨即同嚴素身旁的幾位軍醫、護士一一握了手。

秦震在炮兵那兒留的時間最多,他圍著每一門炮慢慢繞了一圈,好像在從炮身上尋找汙漬或斑點,其實不然,是有一種深情從心中湧出,他想到在東北,開始的時候受著美械部隊炮火猛烈轟擊,只見彈下如雨,血肉橫飛,我們的近戰武器,對那種狂暴和兇殘無以答對。那時從指揮員到戰士都想:有一天,我們要有遠射程的大炮,也轟他一陣該是何等痛快淋漓呀!正因為這個緣故,當我們從深山老林裡蒐集了幾十門日本關東軍遺棄下來的殘缺不全的大炮,破破爛爛呀,可是一上前線,就引起步兵戰士熱烈歡呼。「看啊!我們的大傢伙頭來了!」「看啊!我們的大傢伙頭來了!」現在,你看,一色是嶄新鋥亮的美國大炮,長長的炮口森然齊列,橄欖綠色是那樣喜人,秦震心下想:「說美國人支援了國民黨,其實到頭來,支援了我們,我們現在就是裝備精良的美械部隊呀!歷史總是這樣公平地作出結論呀!」於是臉上閃出幽默的微笑。他又走到那些拉炮的馬匹跟前,一匹匹都膘肥勁足,好像意識到接受檢閱而神采奕奕。素有愛馬之心的秦震看了真是歡喜。

「人們說炮兵是戰爭之神,現在,到了戰爭之神張開尊口的時候了……」可是炮兵能否發揮威力關鍵在人,於是他的眼光轉向炮兵。他從佇列中看到一個膀大腰圓,身材魁梧,渾身是勁的戰士,他歪了頭品評著:「真稱得上是典型的炮手。」看看他那粗壯的大手和臂膀,你就相信,在血戰方酣時,他一個人一口氣填裝上百發炮彈不成問題。秦震問他:

「你叫什麼名字?」

「嶽大壯。」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秦震不得不再問一遍。

真有意思,這個人的外形、姓名和他的性格多麼不一致呀,他像個大姑娘那樣靦腆,一講話,臉就紅了。

「聽口音,你是南方人,是什麼時候……」

「我是遼瀋戰役過來的。」

他的臉更紅了。

「好哇,我們現在可非常需要南方戰士,你們適應南方環境,便於南方作戰。」

秦震看見綠色彈藥箱上u幾個字母,輕輕一笑說:

「不要塗掉,留下做個紀念吧!」

嶽大壯笑了,笑得樸實而又聰穎。

秦震想道:「有的戰士勇敢掛在臉上,有的戰士勇敢埋在心裡。」他很欣賞這個戰士,他覺得他屬於後一種。他又望了望那雙手,他不由得跟他握了一下手,他覺得對方的手,那樣堅實、巨大,自己的手在那一握中簡直像棉花,這惹起他那不肯示弱的性格,他使盡全身之力,緊緊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他從此把這一個炮兵記在心上。

太陽漸漸升起,紅豔豔的陽光照得地面發熱。

最後的閱兵式開始了,當秦震站在大坪場當中,由陳文洪帶頭,部隊按照序列一排一排列隊從他面前行進時,秦震深為陳文洪治軍嚴厲的成果而滿意。走步時,向前伸出的腿齊刷刷的,從這頭看到那頭像刀裁的一樣整齊,這條腿落下去,另一條腿抬起來,褲線像浪紋一樣勻稱好看。

檢閱完畢,在軍部裡召開了師以上的軍事會議,作了出發、行軍、後勤供應及作戰的具體部署。

從軍部出來,軍長何昌、軍政委侯德耀和各師的領導幹部一直把秦震送出門外,秦震開上吉普車在整個漢口市兜了一個大圈子,才回到自己的住所。是對於即將西下參與決戰感到興奮?是檢閱部隊使他深感滿意?他心裡一直是樂滋滋的。電梯隆隆地把他送上去,他從暴日下一回到屋裡,清涼舒爽,分外宜人。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把軍衣甩掉,環顧了一下。他在藤沙發上坐下,把右胳膊擱在桌上。屋內已經整裝就緒了,原來掛在吉普車裡那些東西,回頭又要掛到吉普車裡去了,只是多了一件東西,那是丁真吾特地捎來的美軍蚊帳。這是一九四七年夏季作戰時繳獲的戰利品。他很喜歡這個東西,一直帶在身邊,不但夜裡睡覺時遮擋蚊蟲,白天遇到蒼蠅眾多的地方,他就坐在帳子裡辦公,此番南下作戰,當更用得上了。丁真吾想得多麼細緻,這東西來得多麼及時,一剎那間對自己親愛的人確實發出感激之情。他對這個洋房本來沒有什麼好感,不過,幾十年戎馬生涯,在秦震身上養成了一種特殊的習慣,這是那些平平穩穩在自家度過一生的人所無法領會的,——在這家人馬棚裡度個雨夜,在另一家灶房下聽一夕西風……征戰的人沒有固定的家,而千千萬萬的駐地又都是他的家,哪怕住上半夜,臨別之際總浮起一種惜別之情,總是低迴環顧,不忍離去。他常常說:「在這兒留下我的呼吸,留下我的體溫,也就是留下了我的生命……」現在,他到陽臺上站了一陣,然後,緩緩走到浴室外小屋,在槲木桌旁坐下,他輕輕喟嘆了一聲,開啟皮包,取出紙筆給丁真吾寫了一封信:「你收到信時,我已不在武漢,在哪裡?你從報紙上看到華中前線哪裡戰鬥激烈我就在哪裡,老丁呀!仗沒多大打頭了,我的軍人生涯也該告一段落了,我們也老了。我希望將來種幾畝果園,蓋一間瓦房,就算享受和平的幸福了。」聽一聽,這就是一個將軍的巨大的奢望呀!在他對革命的給予與索取之間,是存在著多麼大多麼大的差距呀!

小陳打來一飯盒飯菜。

日本飯盒、美國蚊帳,這兩件東西聯絡在一起,他不禁哈哈大笑說道:

「這也是美日聯盟啊!」

小陳給他說的也噗哧笑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一輛小吉普和一輛中型吉普悄然開到一處僻靜的碼頭。

為了不驚動人們,為了不讓人們相迎相送,當千家萬戶陶醉在幸福的燈光中,他們這支為了解放這個城市而爬山涉水,露宿街頭的軍隊悄然而來又悄然而去了。江邊靠近碼頭,飄蕩不定地泊著幾隻火輪。秦震藉著昏黃的燈光,看到戰士們正在魚貫登船,保持著肅靜,只聽到鞋底聲和掛包、水壺偶爾的磕碰聲。何昌、侯德耀和幾個師的幹部在碼頭上等候秦震,他們聚會一起之後,等部隊登船完畢,兩輛吉普車開了上去。秦震上船之後,轉過身來,站在船舷邊扶著欄杆瞭望。這時整個漢口一片燈火通明,他突然聽到江漢關上響起鐘聲,洪亮的鐘聲彷彿擦江面刮過的微風一樣送了過來。滔滔長江給岸上燈光照得波影粼粼,極遠極遠的西天上有一小片晚霞,像將要熄滅的火焰,還閃著一片鮮亮動人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