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飛快地把他送到前門西站。
他跳下來,張望了一下這片黑燈瞎火的空曠之地。
——怎麼是西站不是東站?
他的眉峰緊皺在一起。
他隨即想起黃參謀事前早已向他報告過,軍用列車停在西站。他默然一笑。
——為了保密嗎?現在還有什麼密可保呢!
這時,他即將踏入寂寥無聲的西站大門,忽然轉過身停了下來。他很想再看一眼北京街頭的燈火,心中湧起一股眷戀和惆悵的滋味。難道這只是對每一駐地都依依惜別的老習慣嗎?不。北京解放後,他在這裡和他唯一的親人、幾十年患難與共的戰友丁真吾,相聚了一個多月。對於這個轉戰頻繁、別多於聚,只有兩夫妻卻又經常一個在前線、一個在後方,幾乎習慣於在孤獨、寂寞、懸念中度日的家庭來說,這種聚首就更加可貴和幸福了。此刻,當即將告別北京投入戰爭的一剎那,他特別感到北京燈光的溫暖,因為在萬家燈火中也包含有他的一份幸福。這一回,他不願讓妻子再單獨承受離愁別緒。每次離別,都是妻子隻身一人給他送行,而這次,他無論如何也要為妻子送一次行。因此他安排她比他早一個星期回哈爾濱去。他對妻子說,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受命出發,而軍醫學院的工作卻急需她回去。她喟然輕嘆了一聲說:「這是最後一次戰爭了……」她沒有再說什麼,但她的心像明鏡一樣。她深以不能伴隨他一道打回老蘇區,打回家鄉,而感到心頭空落落的。秦震在那一瞬間完全體會到丁真吾的心境,但他有意不露痕跡,若無其事,決定平平靜靜地分手。可是,當他站在月臺上目送她時,在車玻璃窗後面他依然看到妻子那難以抑制的悽楚神色,自己心中也有些戚然。他苦笑了一下,想道:「唉,無數無數的思念就是軍人的愛情的特點吧!……」
他伸手拉了一下大衣。
他想逐走這兒女之情。
他不能忍耐,他從來認為感情上的衰老比軀體的衰老還可怕。
他和她不就是隨同年事日增,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感覺到離別之苦了嗎?
——不,不能……
突然,他聽到一種震撼北京上空的聲音,使他大吃一驚。剎那間,他簡直不能分辨這是怎麼回事。但他立刻清醒過來:這是空襲警報的淒厲長鳴劃過夜空。他不自覺地仰起腦袋,瞭望長空,除了這野獸般的嘯聲以外,一切是那樣泰然、平靜——街頭的燈火沒有熄滅,行人們照常走自己的路。他明白了,這是自己心理上的警報,它將從北京,飛躍黃河,飛向長江,它在警告全中國的人們:曙光雖已在前,黑夜尚未消逝,我們必須前進,我們必須戰鬥。
於是這淒厲的聲音在秦震心裡發出迴響。
他渴望投入決戰的心情壓倒了一切。
大衣的兩隻袖子迅速一擺,他扭轉身,向光線暗淡、寂靜無聲的月臺走去。
今天下午,他曾經向黃參謀下達過一個安排乘車的命令,不知道黃參謀有沒有按他的意志執行?由於剛剛解放,一切尚未就緒,鐵路上只給他掛了一節三等客車車廂。一聽這報告,秦震就躊躇起來了。因為政治部分給他一批剛剛從大學裡參軍的青年,讓他帶到華中前線去。可是,鐵路上只給他們安排了一節敞篷車。秦震在檢查出發準備工作時,特地打電話詢問了天氣預報,今夜有暴雨。是的,他是躊躇了,——難道能讓這些第一次出征的年輕人,淋在暴風雨之下嗎?不,決不能。這列軍用列車上,還掛了幾節悶罐車,裝載著前線部隊急需的給養,更不能讓雨水打溼。他稍加考慮,立即作出決定:
「把三等車廂讓給同學們。」
黃參謀訥訥地說:
「首長!這,這……」
秦震兩眼霍地一亮猛喝一聲:
「這什麼?」
黃參謀坦率地說:「指揮部怎麼安排?」
秦震不假思索,機智一笑:「不就是兩輛吉普車嗎?拴牽在平板車上,我在小吉普上辦公、宿營,電臺在中吉普上工作。」
黃參謀顯然不以為然,他沒做聲,但也不離去。
秦震微微一笑,走近黃參謀,用手指點住他心脯說:「我還捨不得我那小吉普呢!總不能讓人家淋雨,那樣,你合得上眼,睡得著覺嗎?」
黃參謀無可奈何地走了。
這一刻,秦震突然擔心黃參謀不照他的吩咐辦,造成既成事實。於是,他匆匆向站臺裡走去。
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而有節奏的皮鞋聲響,說明他的腳步是靈活而敏捷的。
這時從朦朧陰影中顯出正在向他走來的黃參謀。
他迎頭喝道:
「一切都按我的命令準備好了嗎?」
黃參謀明白首長的意思,立刻高聲強調:
「是的,一切按您的命令準備就緒!」
五
現在,風狂雨暴,列車飛奔。
秦震雙目凝然望著手上的電報紙。
從奧秘莫測的天穹上,
從蒼茫浩瀚的原野上,
從激流回蕩的江河上,
從巉巖嵯峨的山巔上,
同時發出殷切的呼喚:
——黛娜在哪裡?
——黛娜在哪裡?
——黛娜在哪裡?
秦震回味著周副主席在北京飯店東廳裡投向他的驀然一瞥,其中是不是包含著與這電報有關的含意呢?是的,他至此完全明白了:北京飯店的集會,是周副主席指定他去參加的。但在會場上那樣熱烈的氣氛下,周副主席沒有機會向他直接交代這件事,因而投給他那親切的一瞥,像是在說:「你到時間就出發吧!我會把這件事通知你。」這一回想,使他感到了這份只有十幾個字的電報的特殊分量和深刻意義。
黃參謀猛然覺得首長在一剎那間變得目光遲滯、雙眉深鎖,背微微駝著,下巴頦也瘦削了。當然,黃參謀不知道那是什麼電報,也無從理解電報的內容,只模糊地意識到秦震受到很大的震動。他感到十分意外。不過,黃參謀只看到了秦震精神狀態的一個方面。事實上,秦震的身上常常變幻著兩個形象:一個是老態龍鍾,在苦難河流中跋涉的形象;一個是迎著大自然的狂暴,迎著歷史的風雨昂首闊步的形象。對於前者,這電報確是一個強烈的刺激;對於後者,這電報似乎給了他無窮的鼓舞與無際的召喚。小吉普是由鐵路工人用鎖鏈與鋼絲緊緊捆綁在平板車上的,它隨著整個列車的震盪而震盪,秦震整個身子又隨著小吉普的震盪而震盪,他從苦難、衰頹、悲哀等等沉重的字眼裡霍然甦醒過來。於是,秦震身上的第二個形象,成為現實生活中主導形象了。
他跟黃參謀說:
「放在這裡,我還要看一看。」
他的聲音又洪亮起來,恢復了一個高階指揮員的威嚴。而後,他把那份電報的大意抄在一張紙上,然後細心地把那張紙摺疊起來,珍重地放在貼身上衣的小口袋裡。
狂風暴雨像一頭怪物在撒野、肆虐。狂風颳得天崩地裂,像要把吉普砸個稀巴爛;暴雨像瘋狂的海嘯要把吉普卷落永劫不復的深淵。
黃參謀又一次勸說:
「首長!還是搬到中型吉普……」
幾乎同時,秦震嚴厲地說:
「取出圖紙!」
秦震為了展看軍用地圖,退到吉普後座裡去,順手把那份電報還給黃參謀。黃參謀無可奈何地坐在吉普前座上,用一隻手張開雨衣,擋住潑灑進來的雨水,一隻手按亮手電筒。雨水在雨衣上、車篷上、風擋上敲得砰砰緊響。就在這黑得莽無邊際的原野上,這一道雪亮的燈光凝聚著幾乎可以征服整個宇宙的強烈的力量,它隨秦震目光的移動而移動。秦震俯身在十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上,他伸出粗粗的手指,在地圖那彎彎曲曲的標誌線上慢慢移動。這時,他的精力、智慧,以至全副生命,都落入深沉的思索。
燈光照明整個吉普車廂。這個方形的車廂裡,一切有條不紊、秩序井然。
一個地方掛著裝軍用地圖和日記本的皮囊(正在觀看的華中前線地圖就是從這裡面取出來的)。一個地方掛著綠色烏龜殼似的水壺,還有他的「蔡司」望遠鏡,一支連發卡賓槍,一支小巧的左輪手槍。還有一個綠漆鐵皮的小書箱,裡面裝著《孫子兵法》、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等軍事書籍和幾本描寫戰爭的蘇聯小說。所有這些東西都由警衛員精心地綁紮固定在車棚架的樑柱上。儘管如此,在這列車劇烈震盪之中,還是搖晃著、碰撞著,叮噹作響。這輛橄欖色小吉普,正如秦震所說:
「這就是我的指揮所,我的辦公室,我的溫暖的小窠呀!」
多少年來,一匹馬,一個大馬褡子,一個小馬褡子,就是他的全部家當。後來,小吉普代替了戰馬。「夥計,這就是我的現代化呀!」
像從前愛調弄戰馬一樣,現在他迷醉於駕駛吉普。他不但成了一個優秀的司機,而且有了一種發現:「汽油味是最好聞的味道,你聞一聞,不比駱駝牌香菸差!」每當這樣意趣橫生地和人爭辯時,他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流出眼淚,像個孩子一般天真。
秦震凝然不動,陷入深思。他眼前已不是一張地圖,而是南方的連綿的高山、險峻的峽谷、激盪的河流、泥濘的小路——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細線都成為活生生的地形地物。他尋找到華中前線先頭部隊陳文洪、梁曙光師行軍的位置,他彷彿親眼看到、親身感到部隊艱難跋涉的情景。他頭也不抬地問道:
「前線氣象報告?」
「有暴雨。」
「啊,暴風雨席捲中原呀!你看,你看,就在這裡!」
他用曲起的手指關節敲了敲鋪展在他兩膝上的圖紙。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
「我們坐在帆布篷裡,還說躲一躲吧,雨太大了。可是他們呢,踏著爛泥塘,頂著暴風雨,一步一步行進呀!想一想,部隊成員大都是北方人,過慣了北方生活,現在一下遠離家鄉,移地千里,這裡面會產生許多新問題呀。是的,這是我們通向最後勝利的坦途上的令人作難的問題啊!」
驀地,先頭部隊的師長陳文洪、師政治委員梁曙光和全體指戰員出現在他眼前。他想到他們,心裡不免翻滾起一陣洶湧的熱潮。正是這些普普通通的戰士們,在用生命與理想回答這些歷史提出的疑難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