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永別了,藏獒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幾天後,父親從西結古草原的四面八方找來了獒王岡日森格原來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中的六個人。他們個個都已經是身強力壯的牧民了,他們和父親一起,去天葬場和岡日森格已經昇天的魂靈告別。回想起十幾年前和岡日森格流落到西結古草原的日子,他們把眼淚流成了野驢河。

岡日森格死後,西結古草原再也沒有出現新的獒王。它成了最後一代獒王,成了草原把藏獒時代推向輝煌又迅速寂滅的象徵,它的死送走了人與自然的和諧,送走了心靈對慈悲的開放和生命對安詳的需要。喜悅、光明、溫馨、和平,轉眼不存在了,草原悲傷地走向退化,是人性的退化、風情的退化,也是植被和雪山的退化,更是生命的物質形態和精神形態的嚴重退化。

更加不幸的是,在那天翻地覆的年代,在革命風暴席捲的時候,所有的神佛都成了四舊,被打翻在地,失去了往日的法力,被三尊菩薩和格薩爾王見證的藏巴拉索羅小兄妹尼瑪和達娃,也不能帶來吉祥。

帶著疲憊和悔恨離開西結古草原的外來騎手,回到自己家鄉草原,立即就被革命風暴席捲了。上阿媽騎手輕蔑地拋棄了對藏巴拉索羅的信奉和追逐,靠著叉子槍的威力,奪取了整個結古阿媽藏族自治縣革命委員會的大權後,用古老的部落風格和復仇習慣,對膽敢繼續以他們為敵的西結古領地狗和所有的看家狗、牧羊狗進行了一次大清洗。這是利用權力進行的一次更大規模的殺戮。一隊基幹民兵打著「草原風暴捍衛隊」的旗幟,來到了西結古草原,把藏獒當做了練習射擊的活靶子。就在這場清洗中,那些威猛高大、智慧過人的純種藏獒,那些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後代、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的後代、所有偉大的獒父獒母的後代,那些深藏在牧民家裡、還原了喜馬拉雅古老獒種的黑獒、雪獒、灰獒、金獒、紅獒、鐵包金藏獒,那些獅頭虎腦、熊心豹膽、銅頭鐵額、方嘴吊眼、體高勢大、雄偉壯麗的藏獒,一隻接一隻地消失了。

父親在那段日子裡成了一個專司送葬的人,他帶著寄宿學校的學生,天葬了所有被清洗的領地狗,同時也天葬了西結古寺專門給領地狗拋灑食物的老喇嘛頓嘎。那麼多領地狗一死,老喇嘛頓嘎也死了。鐵棒喇嘛藏扎西說:「老喇嘛頓嘎是屬狗的,他找狗去了,以狗魂為伴去了。」

清洗的過程中,父親冒著激射的子彈,抱住了幾隻具有岡日森格血統和多吉來吧血統的藏獒。他朝那些實施清洗的基幹民兵跪下,向他們磕頭。他把額頭磕出大包,磕出濃血,才使西結古草原的藏獒沒有絕種,也才使今天當我們進入青果阿媽草原、來到西結古草原時,還能看到一些真正的屬於喜馬拉雅獒種的藏獒。

父親從槍彈中救下來的,還有大黑獒果日。民兵們把大黑獒果日逼到了父親曾經和瘌痢頭公狼、瘌痢頭母狼相依為命的那個大坑裡。父親跳進去了,跪著用身子擋住了大黑獒果日,一跪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領地狗群遭到清洗以後,外來的狼就氾濫了。每天都有死羊死牛。那些作為看家狗和牧羊狗的藏獒,那些倖免於難的領地狗,疲於奔命地撲殺著,一天比一天無能為力了。無能為力的時候,所剩不多的藏獒就像商量好了一樣,突然停止了對狼群的撕咬追殺。

藏獒們一隻只病倒了,開始是四肢乏力、無精打采、不吃不喝,接著從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裡流出了濃稠的黏液,很快就發展成了全身褪毛、牙齒脫落。有經驗的人都知道,不可抗拒的狗瘟來臨了。

父親後來跟我說:如果不打死那麼多藏獒,如果沒有狼災,狗瘟肯定不會來。那麼多強悍壯碩的藏獒死於非命之後,活著的藏獒日日傷心,夜夜思念,過度了,免疫力急劇下降了。更重要的是,它們必須保護牧民的牛群羊群,當征戰和抵抗無濟於事的時候,就有了用毀滅自己的生命換取狼災消失、換取草原和平的舉動。

患了狗瘟的所有藏獒,那些作為看家狗和牧羊狗的藏獒,那些倖免於清洗的領地狗,就像它們的祖先那樣離別了西結古草原。這是走向死亡的集體大離別,慘痛到天雨淅瀝,野驢河哽咽。看家的藏獒哭望著主人和帳房,戀戀不捨地回望著,走了;牧羊的藏獒淚對著牧人和畜群,悲傷地喊叫著,走了;那些倖免於清洗的領地狗藏獒來到了所有它們能看到的牧家門前,在幾十米遠的地方哭彆著,走了。牧民們知道這樣的死別已經無可挽回,老奶奶和老爺爺們在跪著送別,青年和壯年們在站著送別,男孩和女孩們在跑著送別。都哭了,聲音是潮溼的,人是潮溼的,天空和草原都是潮溼的。悲壯、慘烈、深情似海的大離別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最後離開草原的,是父親的藏獒。

父親的藏獒火焰紅的美旺雄怒也要走了,同時離去的,還有父親從死亡線上召喚到人間的大格列,還有父親從打鬥場救回來的西結古的領地狗黑獒當週,還有已經養好傷並在父親的撮合下和所有西結古藏獒成了好夥伴的兩隻東結古藏獒。它們都患了狗瘟,都要走了。父親知道它們不能留下來,留下來會把瘟病傳染給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傳染給他捨命救下的具有岡日森格血統和多吉來吧血統的藏獒以及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父親和它們擁抱送別,人和藏獒都淚流滿面。

患病的藏獒們陸陸續續走進了昂拉雪山,走進了密靈谷,這是一個所有狼群和所有狼種都必然光顧的地方。藏獒們在聞味而來的狼群面前一個個倒下了,死去了。躲藏在密靈洞裡修行的喇嘛看到了藏獒死去的場景,就在鐵棒喇嘛藏扎西的帶領下,天天祭祀著藏獒,超度著它們的忠勇之魂。喇嘛們祭祀著藏獒,藏獒也增加著他們的功德,功德的體現就是他們一個個都變成了丹增活佛。很多牧民都說,他們看到丹增活佛又復活了,就在密靈洞裡悄悄修行呢。牧民們總是把願望當做現實。

祭祀獒魂的半個月裡,狼群以世代積累的仇恨和不可遏止的貪婪,不斷啃咬著藏獒的屍體,很快就把厄運帶給了自己。所有吃了藏獒肉、喝了藏獒血的狼以及和這些狼有著親近關係的狼,都無一例外地傳染上了狗瘟。傳染上狗瘟的狼比藏獒死得還要快,狼群對牛群羊群的肆虐驟然減少了,很快消弭了,藏獒用痛苦的離別、用生命的代價,履行了它們保衛牛羊,忠於草原的天職。

然後就是寂靜。藏獒沒有了,遼闊的草原上,此起彼伏的狗吠獒叫已經隨風而去,再也聽不到了。接著消失的是人的聲音——那些嘈雜,那些彼此鬥爭的話語。有一天,父親走出寄宿學校,想去牧民的帳房裡為他的藏獒和他的學生討要一些吃的,驚奇地發現:有人面朝著昂拉雪山,在曠野裡燃起了柏枝和坎芭拉草,煨起了桑煙,點起了酥油燈,擺上了糌粑和酥油製作的寶塔形的祭狗「食子」。香霧瀰漫,天光和燈影灼灼煌煌,很高很高的天上都有了青煙,和雲彩連在一起,吉祥地飄蕩著,就像飛來了許多美麗的空行母。這是祭祀藏獒的獻供,而祭祀藏獒的獻供居然是一貫橫行霸道的上阿媽人擺起來的。他們是上阿媽的基幹民兵,是一些「造反」的人,是掌握了縣革命委員會大權的「草原風暴捍衛隊」。祭祀之後,「草原風暴捍衛隊」就走了,回到上阿媽草原去了。

原來從不傳染人的狗瘟突然傳染給了上阿媽人,被迫還俗而成赤腳醫生的尕宇陀束手無策,陸續有人死去了。還有一個人得了狂犬病,他是「草原風暴捍衛隊」的大隊長,他多次用叉子槍對準了西結古的藏獒,有一隻藏獒做了屈死前的最後一次反抗,撲過去咬傷了他的耳朵。大隊長死前很可怕,會發出狼嗥和豺叫,同時撲上去咬人,包括他的親人。

上阿媽人惶恐無度,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報應不期而至了。不想讓自己也遭到報應的人給飄蕩在草原上的獒魂跪下,祈求原諒,然後匆匆離去,再也沒有捲土重來。在父親的記憶裡,上阿媽人祭祀西結古獒魂的這一天,就是西結古草原「文化大革命」結束的日子。它比別處來得晚,一九六七年才開始,又比別處結束得早,至少提前了五年。父親說,還是藏獒的功勞,如果沒有它們罹患瘟病,集體走向死亡,草原的和平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藏獒用幾乎絕種的犧牲換來了人的覺醒,止息了殘酷的鬥爭。它們走了,永遠地走了,升到天上去了,即使走了,那傲岸而不朽的獒魂依然為廣闊的草原貢獻著吉祥與幸福。

西結古草原「文化大革命」提前結束的另一個標誌就是麥書記的出現。他被多獼騎手帶走之後,在草原各地接受巡迴批鬥,在上阿媽人離開西結古草原後的第三天,麥書記騎馬走來,又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寄宿學校的帳房,留下來給草原的孩子教書。但僅僅一個月,麥書記就走了,青果阿媽州要成立「老中青三結合」的領導班子,他被「結合」為主要領導,要去走馬上任了。走時麥書記對父親說:「漢扎西你記住我的話,這次我上任,要是再不能給草原帶來和平與幸福,再不能讓牧民們過上安定的日子,那我就連狗都不如了。」父親說:「人本來就不如狗,不如叫藏獒的這種狗。」

若干年以後,父親已經離開人世,當西結古草原乃至整個青果阿媽草原成為中國生態保護最完整、風景最美麗的草原之後,早已離休的麥書記,在他八十三歲高齡的時候,建起了中國的當然也是世界的第一個原生態的「藏獒自然保護區」。與此同時,藏巴拉索羅的真正含義也漸漸凸現——藏獒成了西結古草原的吉祥物,成了青果阿媽草原的吉祥物,漸漸又成了整個青藏高原的吉祥物。而青果阿媽草原乃至整個青藏高原的藏獒,那些最好的最有喜馬拉雅獒種氣質的藏獒,都跟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有著或遠或近的血緣關係,都寄託有父親生前的心願。

巴俄秋珠被勒格紅衛打死後的第二天,西結古領地狗從白蘭狼群的圍剿中救出了一個女人,當它們把這個女人帶到牧民們跟前時,大家都驚呆了:這是誰啊,是梅朵拉姆嗎?離開草原才多長時間,西寧城就把她折磨得面目全非,她已經不是那個「觀音菩薩,年年十八」的仙女了。只有藏獒,那些還活著的藏獒,捨命救了她,又一如既往地親近著她,撲著,舔著,人立而起和她激動地擁抱。梅朵拉姆和多吉來吧一樣逃離西寧城,回奔草原。先是坐公共汽車,然後又攔截運貨的卡車,到了青果阿媽草原,便有牧民借馬給她。她一路驅馳,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了西結古草原,同時也以最快的速度陷進了白蘭狼群的包圍圈。幸虧藏獒及時趕到,她損失了馬卻沒有損失掉自己。

梅朵拉姆來了,又走了。連一口水也沒喝就走了。走的時候她告別了永遠都依戀她的西結古藏獒,告別了又開始把她看做仙女的西結古牧民,也告別了看到她的父親。她走進了黃昏,走進了碉房山下牛羊聲聲的牧歸之景,最後走進了大水滔滔的野驢河,然後就消失了,到丈夫巴俄秋珠等待她的地方去了。看到她走進河水的牧民們都不會認為她這是自殺,也不會認為這自殺的舉動裡,包含了她對丈夫的感情,包含了她對西結古草原的愧疚,更包含了她對丈夫打死岡日森格、打死那麼多西結古藏獒的贖罪——梅朵拉姆想用自己的死救贖愛人的靈魂。牧民們以為,這位下凡的仙女不想走路了,就召喚河水漫溢而來,託舉著她,像送走魚兒那樣把她送走了。

多吉來吧沒有死在寄宿學校的牛糞牆前。為了躲避人的追殺,父親把它送到党項大雪山山麓原野上送鬼人達赤的石頭房子裡藏了起來。一同送去的還有大黑獒果日,但大黑獒果日並沒有像它期待的那樣狂熱地迷戀它的懷抱,回應它因為長久思念而聚攢起來的如火如荼的愛情,因為大黑獒果日從它身上聞到了那隻黃色母狗又舔又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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