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麥書記和丹增活佛的眼淚以及藏獒們的哭聲證明了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的確已經死亡,騎手們大著膽子撲過來了,上阿媽騎手、東結古騎手、多獼騎手都撲過來了,想在最近的地方,看看這隻神勇無比的老獒王。
丹增活佛和父親以及麥書記被擠到了一邊,悲哀地靜坐著。趁著這個機會,丹增活佛問道:「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漢扎西,你在銀鏡和銅鏡裡到底看到了什麼?」
父親扭過臉去,也扭走了話題:「岡日森格死了,我也想死了。」
丹增活佛說:「佛法裡面其實是沒有死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沒有生老病死,沒有怨憎愛憐,沒有欲求不得,沒有苦集滅道。」
父親說:「這樣的經我也念過,既然本來什麼都沒有,你為什麼還要為它們流淚呢?」
丹增活佛說:「是啊,是啊,佛對輪迴世界是厭離而無牽掛的,是不應該有悲傷的。草原上的人,都想丟掉悲傷,都願成佛,可我這個佛,有時候又想做一個人。」
父親揩了一把眼淚說:「魔鬼正在無法無天地毒害著草原,草原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藏獒。丹增活佛,我知道你們佛想轉世成什麼就能轉世成什麼,你轉世成一隻藏獒吧,轉世成一隻岡日森格一樣的藏獒。」
丹增活佛認真而誠懇地說:「好吧,我答應你,再轉世的時候,我就做一隻藏獒,我的名字就叫岡日森格,我也是來自阿尼瑪卿的雪山獅子,也是草原的獒王。」說著,一代聖僧的臉上又一次滾落了兩串世俗的眼淚。
父親說:「你不能光管你自己,你也要負責把我轉世成一隻藏獒。」
丹增活佛說:「一定,一定。」
父親摸了摸朝自己靠過來的美旺雄怒以及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說:「還有岡日森格,還有遠方的多吉來吧,還有大格列,還有美旺雄怒,還有尼瑪和達娃,還有許許多多的藏獒,你也要負責它們的轉世。」
丹增活佛說:「我負責,我一定負責。」
父親說:「岡日森格轉世後,還會是藏獒嗎?」
丹增活佛說:「不是了,岡日森格轉世後是人,是一個名叫漢扎西的人。」
父親說:「那他就會和我們在一起了,是嗎?」
丹增活佛說:「是啊,是啊。」說著,擦了一把眼淚又說,「不要再有悔恨了漢扎西,你應該這樣想:死就是搬家,你把一間房子住破了,要搬到另一間房子裡去,這就是死。死也是換皮袍,把一件穿髒穿破的皮袍丟掉,找一件新皮袍再穿上,就這麼簡單。所以說,真正的死是沒有的,人和藏獒,一切生命,都一樣,岡日森格不是死了,而是暫時離開我們了。」
父親說:「那就趕快轉世吧,讓所有跟岡日森格共同擁有的日子,都到來世去吧。」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又站在了父親身前,對父親說:「漢扎西你害死了岡日森格,還想害死西結古所有的藏獒?」沉浸在來世的父親沒聽明白,巴俄秋珠又說:「你要是還不說出藏巴拉索羅是什麼,我們就像打死岡日森格一樣,打死西結古草原所有的藏獒!」
回答他的不是父親的聲音,而是班瑪多吉的吼叫。西結古騎手們望著肆無忌憚的上阿媽騎手,突然意識到,不該怨恨父親,導致獒王岡日森格慘死的是自己的無能。班瑪多吉吼叫著撲向巴俄秋珠,所有的西結古騎手都撲向上阿媽騎手。
忽然一聲槍響。
然後是一陣槍響。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