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能保證誠實、公信的毒誓,巴俄秋珠算是摸準了父親的脈搏,尤其是讓「岡日森格遭殃,西結古草原上所有的藏獒都遭殃」這兩條,絕對是約束父親的鐵律。父親不寒而慄,徵詢地望著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深深地點了點頭。
父親望著稍遠一點的勒格紅衛,望著行刑臺下的各路騎手,就像宣誓那樣,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說了假話,我遭殃,麥書記遭殃,丹增活佛遭殃,岡日森格遭殃,西結古草原上所有的藏獒都遭殃。」
丹增活佛虔誠地雙膝跪地,生怕自己先於父親看見,閉上眼睛,摸索著從木案上拿起銀鏡,解開了黑經綢,輕輕放下,又拿起銅鏡,解開了白經綢,輕輕放下。
父親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看了一眼銀鏡,又看了一眼銅鏡,愣怔了一下,一臉緊張。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看銀鏡,看了看銅鏡,神情更加不安了。他把兩面鏡子輪番端起來,轉著圈,對著不同方向的光線,仔細看著,看著,然後又抬頭看了看行刑臺下的人和狗。所有騎手的眼睛都望著他,所有藏獒的眼睛都望著他。父親收回眼光,看了看丹增活佛,發現丹增活佛依然閉著眼,就又盯住了麥書記。誰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盯住麥書記。
寂靜。寂靜得都能聽到草地上螞蟻的腳步聲和天空中雲彩的爬行。
突然一聲響,銀鏡掉到地上了,突然又是一聲響,銅鏡也掉到地上了。瞪大眼睛看著的騎手們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兩面鏡子不是掉到地上的,而是被父親摔到地上的。父親摔掉了鏡子,然後又拼命用腳踩,先是銀鏡變了形,後是銅鏡變了形,接著銅鏡乾脆裂開了一道口子,嗡嗡地響。
丹增活佛睜開眼睛驚訝地看著父親。行刑臺下,所有的騎手都驚訝莫名地看著父親。依然是寂靜,騎手們驚訝得連叫聲都沒有了。倒是藏獒的反應比人要快,站在麥書記和父親之間的岡日森格首先叫了一聲。緊接著,行刑臺下,西結古領地狗群裡,父親的藏獒美旺雄怒衝了過來,它敏感地捕捉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衝上行刑臺,和岡日森格一起,保護著父親,直面那些就要撲過來的騎手。
各路騎手這才發出一陣驚叫。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狼一樣嗥叫著,撲了過來。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獅子一樣吼叫著,撲了過來。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豹子一樣咆哮著,撲了過來。多獼騎手的頭扎雅不倫不類地怪叫著,撲了過來。父親還在踩踏,他生怕鏡面上還有影像,就恨不得踩個稀巴爛。兩面神聖的用於圓光占卜的寶鏡遭到如此摧殘,怎麼可能還會留下佛菩薩顯示的圓光結果呢?再說還有時間,顯現的時間已經過去,就是寶鏡完好無損,騎手們也看不見了。再說還有岡日森格和美旺雄怒,就是鏡面上還留有占卜的結果,暴怒的騎手們也衝不到跟前來了。除了班瑪多吉,班瑪多吉衝上了行刑臺,對父親吼道:「你看到了什麼?」
父親把兩面破鏡子摞起來,一屁股坐了上去。班瑪多吉使勁推開他,一手拿起一面鏡子,左看看,右看看,除了破爛的痕跡,什麼也沒有看到,便又朝著父親吼一聲:「你看到了什麼?」父親蹲在行刑臺上,低著頭一聲不吭。班瑪多吉又轉向丹增活佛,吼道:「他看到了什麼,他為什麼不說?」丹增活佛搖搖頭,一臉茫然地說:「我也在問他,到底看到了什麼,為什麼不說出來?」
巴俄秋珠喊起來:「漢扎西你已經向佛父佛母、天地神靈保證過了,如果你說了假話,你遭殃,麥書記遭殃,丹增活佛遭殃,西結古草原遭殃,青果阿媽草原上所有的藏獒都遭殃。你說,快說呀,你看到了什麼?」
父親還是沉默。他只保證了他不說假話,但沒有保證他必須說話。
所有的騎手都議論紛紛。巴俄秋珠從背上取下了槍,平端在懷裡,對準了父親。父親抬頭望著槍口,仍然一聲不吭。岡日森格和美旺雄怒幾乎同時吼叫著跳了過來,它們絕不允許任何人用槍對著父親。巴俄秋珠馬上意識到怎樣才能逼迫父親開口,掉轉槍口,對準了岡日森格。他身後,所有帶槍的上阿媽騎手都把槍口對準了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
巴俄秋珠喊道:「你要是堅決不說,我們就打死岡日森格。」
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催逼著:「為什麼不說?快說呀,你不能眼看著岡日森格被亂槍打死。」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和多獼騎手的頭扎雅也用同樣的話催逼著,那麼多騎手、那麼多藏獒都用聲音催逼著。連麥書記和丹增活佛也開始勸他了。麥書記說:「漢扎西你就說出來吧,不要緊的,一切我都可以承擔。」丹增活佛說:「漢扎西你能不能告訴我,讓我斟酌一下,看是不是一定不能說。」
父親依然沉默,感覺自己掉進了無底的深淵。
父親聽見巴俄秋珠又一聲喊叫:「漢扎西,原來你也沒良心,天上的菩薩地下的鬼神不要恨我,害死獒王岡日森格的不是我,是這個沒良心的漢扎西啊!」
父親抱住了岡日森格的頭,把眼淚滴在那親切而碩大的獒頭上。
父親終於說話了:「巴俄秋珠,要打死岡日森格的怎麼是你啊?你忘了十多年前,岡日森格剛剛來到西結古草原的情形?你忘了你光脊樑奔跑在西結古草原的情形?沒有岡日森格,哪有你的活命!沒有岡日森格,哪有你和梅朵拉姆的愛情!」
巴俄秋珠不再吼叫,聲音淒涼:「可是,沒有藏巴拉索羅,我又怎麼找回梅朵拉姆?」
父親搖頭說:「你要是作惡多端,藏巴拉索羅怎麼會保佑你找回梅朵拉姆?你又有什麼臉面去見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怎麼肯原諒一個雙手沾滿藏獒鮮血的人?又怎麼會原諒打死岡日森格的人!」
巴俄秋珠說:「我知道梅朵拉姆是藏獒的親人,是岡日森格的親人,我知道打死了岡日森格,她不會原諒我。但是,漢扎西你告訴我,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找回梅朵拉姆?我得到了藏巴拉索羅,我就乞求藏巴拉索羅。我把藏巴拉索羅獻給北京城的文殊菩薩,我就乞求文殊菩薩。只要北京城的文殊菩薩揮揮手點點頭,這天上的鬼神地下活佛,誰敢懲罰我?梅朵拉姆又怎麼會怪罪我?」
父親無話可說了,巴俄秋珠抬出北京城的文殊菩薩,他還能說什麼!
父親抱了抱岡日森格,忽然撒手,朝著巴俄秋珠,朝著所有舉槍瞄準的上阿媽騎手,「撲通」一聲跪下了。
父親說:「你們就打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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