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多吉來吧之 血戰故鄉

藏獒3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沒等到多吉來吧衝到跟前,那些靜立不動的狼就突然攪起了一陣旋風,前後左右地躥動著,包圍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發現情況不妙,獒毛一扇,忽地跳了起來。黑命主狼王邊叫邊撲,所有的狼都跟著撲了過去,硬是從前後左右咬住多吉來吧的獒毛,把它從空中拽了下來。

多吉來吧被壓住了,開始它還能站著,還能搖晃著身子試圖甩掉那些狼,後來就沒有力氣了,覆蓋而來的狼不斷增加,重得它無法承受,只好側著身子趴下來。好在它的上面是狼摞狼的,摞上去的狼不一定咬住它。它把下巴緊貼在脖子上,齜出利牙保護著喉嚨,然後憑藉狼的撕拽,仰面朝天,冒著自己的肚腹被狼咬破踩爛的危險,強勁有力地搗出了前爪和後爪。緊貼著它的那匹大狼頓時被它搗爛了肚腹,大狼疼得想離開,卻被別的狼牢牢壓著,連嚥氣前的掙扎都不可能了。多吉來吧用四肢緊緊抱住了這匹死狼,讓上面的狼根本咬不著自己的胸部和腹部,又用狼頭擋住喉嚨和脖子,騰出利牙一次次地朝上攻擊著。

很快多吉來吧就發現自己的攻擊是徒勞的,摞上去的狼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差不多就是党項大雪山了。最擔心的情形已經發生,多吉來吧感到窒息正在出現,被壓死的危險就要來臨。它絕望地閉上了嘴,不再有任何撕咬對手的企圖。

讓多吉來吧沒有想到的是,想置它於死地的黑命主狼王,這時候又成了它的救星。黑命主狼王也被壓在下面了,窒息的感覺和被壓死的危險同樣沒有放過它。它這才意識到:自己光想到了壓死對手,沒想到同時也會壓死自己和別的狼。它嗥起來,它身邊的狼和它上面的狼也都嗥起來,一個意思:走開,走開,讓我們出去。狼們一層一層地離開了,空氣飄了回來,呼吸舒暢了。黑命主狼王和壓在多吉來吧身上的狼一個個站了起來。幾乎在同時,多吉來吧丟開抱在懷裡的死狼,打了一個滾兒,搖搖擺擺地挺起了身子。

多吉來吧滿頭是血,是狼牙撕咬的痕跡。它抖動著獒毛,抖落了渾身的塵土草屑,巡視似的轉了一圈,四腿一繃,欻地撲了過去。它撲向了黑命主狼王,看到對方已經躲開,就又撲向另一匹公狼,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它憤然一撕,讓大血管的開裂帶出了一聲死神的歌吟,然後激跳而去,再次撲向了黑命主狼王。黑命主狼王又一次躲開了,又一次把身後的一匹公狼亮給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在咬住這匹公狼的同時,一爪伸過去,蹬踏在了另一匹公狼的腰窩裡。

但就是這一殺性過於貪婪的蹬踏,讓多吉來吧失去了平衡,它歪倒在地,放開了那匹本來可以咬死的公狼。那公狼回頭就咬,咬在了多吉來吧的前腿上,讓多吉來吧的起身慢了至少五秒鐘,而這五秒鐘恰好就是黑命主狼王撲過來咬它一口的時間。

黑命主狼王咬在了多吉來吧的脖子上,差一點把大血管挑破,然後又奮力後退著嗥叫起來。它通報了一個回合的勝利,督促眾狼趕緊圍過來集體進攻。狼們快速運動著,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圈眨眼形成了。多吉來吧知道接下來就是狼的四面出擊,如果有七八匹狼同時撲過來,它就會防不勝防。它衝了過去,想撕開重圍,佔領一個不至於背後受敵的地形。但黑命主狼王的指揮太及時了,多吉來吧剛進入狼陣,就有了它的嗥叫,有了六匹大狼的圍堵和進攻。

六匹大狼的戰術和黑命主狼王一樣,撲過來咬一口然後迅速離開,離開是為了讓別的狼繼續撕咬。狼們六匹一組,前赴後繼,輪番進攻著。多吉來吧來回躲閃,很快就力不從心了。但力不從心並不等於束手無策,畢竟多吉來吧是打鬥的聖手,它丟棄防守,又開始奔撲跳躍,這一次它收斂了牙齒,只撲不咬,就用前爪對準狼的脊樑骨,踢了這個,又踏那個。所有被它踢踏的狼都趴了下去,卻又能立刻站起來。狼們以為它就只會這樣不輕不重地踢踏,也就不怎麼害怕了,紛紛靠過來,想伺機咬住它。有幾匹狼也真的咬住了它,正要牙刀切割,卻發現沉重的反擊驟然出現,也不知怎麼搞的,自己被一股勁力推倒了,接著就是傷口開裂,就是死亡,一連死了四匹狼,每一匹死去的狼都被多吉來吧在喉嚨上咬出了一個深深的血洞。狼們恐懼地後退著,給多吉來吧讓開了一條突出重圍的路。

多吉來吧吼喘著衝了出去,衝到了一面坡坎前,局勢立刻變得對它有利了。它回過頭來,在後面和兩側沒有敵手威脅的情況下,面對追過來的狼群,一次次地撲咬著。它撲咬的是狼群的邊沿,狼群再多,前面的也會擋住後面的,它左晃右閃,聲東擊西,一咬一處豔麗的傷痕,一咬一股噴湧的血泉。

這時黑命主狼王繞著狼群跑過來,想從側面偷襲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假裝沒發現,等它到了跟前,突然轉身,炸吼一聲,撲了過去。黑命主狼王比別的狼多一種本領,那就是朝後奔躍,它讓它幸運地躲過了死亡,卻沒有躲過傷殘。它的皮肉開裂了,從脖子一直開裂到肩膀。它一連朝後奔躍了四次,才完全擺脫多吉來吧的撕咬,驚魂未定地跑到了狼群后面。

黑命主狼王忍著傷痛,揚起脖子,悲哀地長嗥了一聲,眼光朝遠處不經意地一閃,看到了牛糞牆裡十多個孩子和四隻傷殘的藏獒,心裡就有些懊悔:為什麼非要和這隻霸悍無比的藏獒糾纏不休呢?

黑命主狼王用招呼同伴的聲調嗥叫了幾聲,搶先衝向了孩子們。

孩子們驚叫起來。多吉來吧沙啞地吼了一聲,丟開正在和自己糾纏的一匹公狼,拼命跑了過去。

黑命主狼王只來得及咬住秋加的衣袍把他拽倒在地,多吉來吧就趕到了,它趕緊鬆開秋加,一個漂亮的朝後奔躍,躲開了多吉來吧的撕咬。

「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孩子們早就看到了多吉來吧,早就歡呼過了,但等它到了跟前,可以和他們互相觸控、緊緊廝守的時候,還是爆發出了一片歡呼。好像只要多吉來吧來到跟前,危險和恐懼就會煙消雲散。孩子們爭爭搶搶地和多吉來吧擁抱著。多吉來吧氣喘吁吁地舔了這個,又舔那個,讓每個孩子紅撲撲的臉蛋都變得水靈靈的。他們似乎忘了狼群,忘了殘酷的打鬥還在繼續,只剩下重逢的喜悅,用情深意長的表現,否定了所有的不安和不幸。

黑命主狼王發出了進攻的嗥叫,自己卻一動不動。圍攏而來的狼驚愣地望著多吉來吧和孩子們,第一次沒有聽從黑命主狼王的命令。它們當然知道人與藏獒的親密關係,但像眼前這樣深摯到忘乎所以的情義表演卻從來沒有見過。

多吉來吧和孩子們喜歡夠了,又去問候黑獒當週和大格列,它知道它們是西結古草原的藏獒,如今受傷了,已經承擔不起保護孩子們的責任了,就安慰地舔了舔它們。然後來到兩隻東結古的藏獒跟前,以主人的姿態,矜持地和它們碰了碰鼻子,眼睛裡充滿了疑問:你們怎麼也在這裡,而且受傷了,是誰把你們咬成這個樣子的?最後多吉來吧站到了兩隻死去的西結古藏獒跟前,憑弔似的聞了聞,突然一聲猛吼:它們不是狼咬死的,它們是藏獒咬死的,怎麼會是藏獒咬死的?它四顧八荒:草原,草原,畢竟不一樣了,奇怪得就像西寧城了,藏獒咬死了藏獒,把囂張的機會提供給了狼,怪不得夏天的狼也是群居的,而且是見了藏獒不害怕,見了它多吉來吧也不害怕。

多吉來吧走過牛糞牆,走向了狼群。它走到七八米的地方突然臥下,用陰森森、紅閃閃的眼光盯著黑命主狼王。孩子們再也不害怕了,舉著拳頭喊起來:「咬死狼,咬死狼。」多吉來吧回頭看了看孩子們,打哈欠似的張了張嘴,像是說:放心吧,等我休息夠了,面前這些狼就都得死掉。

多吉來吧只休息了不到十分鐘,就被狼群催逼起來了。狼群知道不能讓它休息,一點一點靠近著,不斷用咆哮挑釁著它。多吉來吧吃力地站起來,恨恨地吹著粗氣,走向了一匹離它最近的大公狼。大公狼趕緊朝後退去,退到了黑命主狼王身邊,好像是去商量的:到底怎麼打,一起撲還是分開撲?

多吉來吧繼續靠近著,做出撲咬的樣子,用刀子一樣的眼光在兩匹狼身上掃來掃去,掃得大公狼和黑命主狼王心裡直發毛:到底對方會撲向誰呢?多吉來吧突然停下了,從胸腔裡發出一陣唬聲,好像是最後通牒:你們誰不後退,我就咬死誰。唬了幾聲,多吉來吧縱身一跳,撲了過去。與此同時,黑命主狼王朝後奔躍而去,刷一下躍出了多吉來吧的撲咬範圍。大公狼沒有這等本事,只能轉身逃跑,剛把頭掉過去,就被多吉來吧牢牢壓在了身體下面。

完蛋了,狼們都以為大公狼命已休矣,全然沒想到多吉來吧會從大公狼身上跳下來,看都沒看它一眼,就又走向了黑命主狼王,似乎是說你有朝後奔躍的本領,那我就看看你是不是每一次都能逃脫我的撲咬。多吉來吧又撲了一次,結果跟上次完全一樣,黑命主狼王逃脫了,它撲住了黑命主狼王身邊的另一匹狼。多吉來吧毫不猶豫地放掉了它,還是走向了黑命主狼王。同樣的戰法和結果一直持續著,直到再也沒有一匹狼願意跟黑命主狼王並肩站在一起。

狼群動盪著,黑命主狼王跑到哪兒,哪兒的狼就會紛紛離開。多吉來吧知道,它的離間之計成功了。黑命主狼王把它們當做了替罪羊,它們為什麼還要和狼王站在一起成為刀俎之肉呢?

多吉來吧加緊了追咬,拿出最後的體力,再也沒有給黑命主狼王停下來的機會。無處可躲也無狼幫助的黑命主狼王只好跑離了寄宿學校,跑上了兩百多米外的一座草岡。多吉來吧沒有追過去,它知道自己的力氣正在耗盡,就臥在離孩子們十米遠的地方,緊張地觀察著狼群的下一步行動。它感到渾身的傷口就在這個時候一起疼起來,大概是掙裂了吧,怎麼一下子全部掙裂了?

黑命主狼王嗥叫起來,是召集狼群來到自己身邊的聲音。狼群過去了,在草岡上待了一會兒,便又跟著黑命主狼王走了回來。大概是受到了黑命主狼王的訓示吧,它們顯然沒有放棄咬死孩子的目的,新的一輪進攻正在醞釀之中。

多吉來吧站起來,步履滯重地走向了寄宿學校的帳房。它從帳房門口叼起主人漢扎西洗衣服用的一個馬口鐵盆子,拖到了孩子們面前,又往返幾趟,從帳房裡叼來了孩子們用的三個搪瓷洗臉盆。它用爪子對著洗臉盆的盆底拍起來,拍一下,叫一聲,著急地望著孩子們。秋加首先明白了,學著多吉來吧的樣子,用自己的巴掌拍響了盆底,拍了幾下覺得不夠響亮,便撿起一塊石頭敲起來。

轉眼之間,馬口鐵洗衣盆和三個搪瓷洗臉盆都被孩子們敲起來了。草原上的人都非常愛惜器皿,尤其是外來的鐵質的器皿,從來沒有人如此敲打過,狼自然也就從來沒有聽到過。它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在響,還以為是爆炸,驚愣在三十米之外不知如何是好。多吉來吧衝過去了,就在這種亙古未聞的鐵器的戰叫聲中,它蹣蹣跚跚地衝向了黑命主狼王。

黑命主狼王轉身就跑,它一跑,狼們就都跟著跑起來。多吉來吧追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不行了,不行了,它感到渾身的傷痛如同亂錐扎身,一點力氣也拼擠不出來了。它艱難跋涉、奮力廝殺一千二百多公里,回到西結古草原後依然是艱難的奔逐廝殺,它就是金剛身軀,也已經散架了。它一聲比一聲氣短地叫起來,看到白蘭狼群還在奔逃,看到一種更大的威脅悄然出現在寄宿學校的南邊,就把孤憤難已的叫聲變成了一聲嘆息:我不行了,孩子們、幾隻傷殘的藏獒們,就要變成狼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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