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格薩爾寶劍之 藍馬雞草窪

藏獒3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丹增活佛說:「愚蠢的人啊,勒格需要的不是大鵬血神,是遍地流淌藏獒的血。」

桑傑康珠說:「如果是這樣,丹增活佛,就請你救救藏獒,也救救勒格。」

丹增活佛說:「我知道,如今能救藏獒和勒格的,除了我,就是你了。」

桑傑康珠說:「我?我有法力嗎?丹增活佛能傳給我法力嗎?」

丹增活佛說:「你看到了勒格,你想阻止他的惡行,挽救他的靈魂,這是一種良好的緣起,是命裡的因果,你和他都是無法迴避的。祈福的經咒告訴我們,他只有在女人的幫助下,才能實現贖罪:他的地獄食肉魔咬死了多少藏獒,他就會挽救多少藏獒。康珠姑娘,我在這裡請求你,佛門在這裡請求你,畢竟勒格曾經是西結古寺的喇嘛,是我讓領地狗咬死了他的藏獒他的狼,也是我縱狗把他攆出了西結古寺,他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桑傑康珠皺著眉頭不說話,她的疑惑越來越深:莫非丹增活佛真的施放了魔法毒咒,害死了勒格的明妃,摧毀了「大遍入」壇城的中心大神——大鵬血神,現在要拿她去彌補他的過錯?

丹增活佛又說:「‘大遍入’邪道的進入靠的是母性,‘大遍入’邪道的崩壞靠的也是母性。前一個母性代表無明和我執,後一個母性代表開放和空性。康珠姑娘,你是天生具有法緣的佛母,你會讓他消除‘大遍入’的偏見、走火入魔的法門,變成一個安分守己、徹悟正道的喇嘛。」

桑傑康珠說:「既然這樣,那我現在就去找勒格。」

丹增活佛說:「你還應該去找你的阿爸,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

桑傑康珠說:「為什麼要找阿爸?」

丹增活佛說:「只有你阿爸才能傳授給你降服勒格的法力。」

勒格紅衛曾經是西結古寺的喇嘛,他對西結古寺的熟悉就是對孃家的熟悉。當「大遍入」法門的本尊神啟示他,在數百個空行母日夜守護的西結古寺,一個巨大的彩繪圓筒裡,沉睡著藏巴拉索羅時,他就知道這實際上也是自己的猜測:大經堂中那根繪著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柱子裡,一定藏匿著格薩爾寶劍。

現在的問題是,他如何潛入大經堂,如何獨自靠近那根空心柱。

他把自己搶奪來的一匹灰騍馬拴在了碉房山下的灌木林裡,讓地獄食肉魔看著它,自己步行上山,邊走邊想,等走進西結古寺的時候,主意也就有了。他繞過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停在父親曾經住過的那間僧舍前,探頭朝裡看了看,看到裡面沒有人,便隱身而入。他從僧舍的櫃子裡找出一塊酥油,在門板上厚厚抹了一層,從腰裡解下火鐮,再拿出一撮引燃的苞草,打著後插在了門板上。他走出僧舍,沿著僧舍後面曲曲扭扭的狹道,飛快地走向護法神殿的白色山牆,踩著祭臺,爬進了一個半人高的佛龕。他蜷縮在佛龕裡,閉上眼睛,唸了幾遍「大遍入」尊勝焰火摧破咒:「蘇哈蘇哈加噠仇——蘇哈蘇哈加噠仇——」似乎風來了,從極天之處陰險地刮來了。他倏地睜開眼睛,看到僧舍那邊已經燃起了噼裡啪啦的火焰,右前方一百米處,大經堂的門前,鐵棒喇嘛藏扎西驚叫起來:「著火了,著火了。」

就跟勒格紅衛設想的那樣,喇嘛們紛紛跑向了火災現場,大經堂內外頓時空空蕩蕩。勒格紅衛跳下佛龕,貓腰來到大經堂,直奔目標。

勒格紅衛圍繞著空心柱,緊張地用手指敲打著,然後拿出藏刀,在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邊沿使勁一撬,一扇門便輕輕開啟了。他爬進去,先是看到了一尊釋迦佛的三尺金塑,他不是賊,儘管知道這尊佛像價值無與倫比,但也沒有放在心上。他佛前佛後地看了看,沒看到什麼寶劍,站起來朝上瞅,上面黢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又轉著圈摸了摸柱子四壁,沒摸到什麼,正納悶的時候,就見門扇也就是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背後,插著一個明光閃閃的東西。

勒格紅衛愣了,那不是他要找的東西是什麼?格薩爾的寶劍,萬戶王的象徵,青果阿媽草原權力的象徵、唯一的主宰,人人都想得到的藏巴拉索羅,他已經是它的主人了。他看到那寶劍跟他想象得一樣華麗,有金銀的裝飾,有寶石的鑲嵌,只是短了點,只有一尺多長。勒格紅衛一把抓住劍柄,搖了幾下才拿到手,飛快地從胸兜裡面插進腰際,鑽出空心柱,仔細關好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門,朝大經堂外面快步走去。

喇嘛們已經撲滅了火,都在那裡議論:到底是怎麼著火的?是人乾的,還是鬼的行動?哪裡來的人或鬼,敢於在神佛仙居的西結古寺放火燒房?勒格紅衛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朝上走過西結古寺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的遺址,走到了降閻魔洞前的岔路口,順著那條通向草原的小路,繞來繞去來到碉房山下灰騍馬和地獄食肉魔藏身的灌木林裡,然後騎馬一溜煙地消失了。

藍馬雞草窪人影憧憧,先是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走來,接著又出現了東結古騎手和領地狗、多獼騎手和多獼藏獒。這些人還沒走到跟前,就傳來了地獄食肉魔的吼叫。

藍馬雞們再次飛起來,一片「咕咕」聲: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狗!

父親和班瑪多吉看出獒王岡日森格想把各路外來的騎手堵擋在這裡,不禁有些詫異:為什麼是這裡?難道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就在附近?

地獄食肉魔一轉眼來到了離西結古領地狗群十多米的地方,衝著岡日森格發出了一陣挑戰似的咆哮。

獒王岡日森格無奈地擺出了應戰的架勢。它已經聞到身後不遠處就是麥書記和丹增活佛的味道,必須在這裡擋住所有的危險。它朝著地獄食肉魔走去,也朝著不幸走去。不幸的原因還是它那靈敏的嗅覺和超凡的記憶,它更加切實地感覺到,地獄食肉魔的氣息不僅是熟悉的,更是親切的,親切得就像自己的氣息、就像妻子大黑獒那日的氣息。它疑慮重重地朝前走了幾步,坐下來,輕輕搖著尾巴。

而喪失了記憶的地獄食肉魔永遠是簡單的,在它看來,搖尾就是屈從,屈從就是死亡,它活著就是為了讓別的藏獒死亡。它按照勒格紅衛灌注在它骨血裡的仇恨與毀滅的法則,猛惡地撲向了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沒有動,就像承受調皮孩子的遊戲打鬧一樣,張大嘴巴,吐著舌頭,仁愛地哈著氣。地獄食肉魔一口咬在了岡日森格的脖子上,立刻就很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能採取一擊斃命的戰術,為什麼要來一次試探?試探被對方當成了無能的表現,瞧瞧,對方根本就不在乎。地獄食肉魔迅速退回去,奮力助跑著,再一次撲了過來。這是一次真正的進攻,目標:喉嚨。

岡日森格的喉嚨很容易就被血嘴利牙噙住了,但是地獄食肉魔沒有立即咬合,它有些詫異:這隻外表高拔強悍得堪與自己媲美的藏獒,死到臨頭了,怎麼還不反抗?不反抗是它害怕了,既然害怕,為什麼又不躲閃?詫異讓地獄食肉魔放鬆了進攻,沒有用最快的速度咬死岡日森格。面對敵手歷來都是冷酷殘暴的岡日森格,這時候拿出了老爺爺的溫情和寬厚,即使感到了喉嚨的疼痛,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擊的舉動。

死亡即刻就會發生。父親尖叫著:「岡日森格,你怎麼了?」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嘆道:「完了完了,連岡日森格也完了,我們現在靠誰去戰鬥?」匆匆趕來的勒格紅衛看到地獄食肉魔已經咬住了岡日森格的喉嚨,驚訝地「啊」了一聲,接著又陰險地放起了冷箭:「咬死它,它就是獒王岡日森格,就是丹增活佛。」

勒格紅衛的聲音讓岡日森格翻起了眼皮,它翻起眼皮不是為了看清對方,而是為了看不清對方。它淚眼矇矓,發現這位昔日的主人已經模糊,關於往事的記憶也已經模糊,清晰呈現的只有天塌地陷的危機。它不顧一切地掉轉了身子,一頭頂開地獄食肉魔,「轟轟」大叫,彷彿突然之間,它就不再惦記勒格紅衛是它曾經的主人,也不再顧忌地獄食肉魔跟它的親緣關係了。

地獄食肉魔後退了一步,意識到岡日森格居然頂撞了自己,就暴怒地一連跳了好幾下,好像是說:死定了,死定了,你今天死定了。

岡日森格發出了一陣「嗚嗚」聲,它為自己必須和親人決鬥而悲痛不已。班瑪多吉朝它有力地揮著手,聲嘶力竭地喊道:「岡日森格,拿出獒王的威風來。」只有父親的聲音是溫暖而體貼的:「岡日森格,你老了,你就認輸吧,不要再打了。」

岡日森格眯上眼睛,仰望空中最遙遠的明亮,喟然一聲長嘯,把一隻老獒王滿腹滿胸的惆悵和歷經滄桑的悲涼呼了出去,然後像一個孩子一樣,撲騰著淚眼,好奇而審慎地走向了它的親緣後代地獄食肉魔。這一刻,它的內心突然豪烈起來,已經不僅僅是為許許多多被地獄食肉魔咬死的藏獒報仇了,也不僅僅是為了聽命於西結古人的意志,服從於西結古人的需要。岡日森格用蒼老的身軀支撐著勇毅者的尊嚴和一個獒王的神聖職責,坦然冷靜地走上了血性之路、廝殺之路。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

藏獒》《藏獒2》《雪山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