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索羅神宮前,西結古領地狗群裡,大黑獒果日悄悄地離開了自己的同伴。它是尼瑪和達娃的奶奶,對尼瑪和達娃的味道比誰都敏感。它並不知道寄宿學校發生了什麼,奇怪尼瑪和達娃的味道怎麼會從野驢河下游草場的方向傳來,但它卻知道兇險、陰毒和暴虐。已經發生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將發生和正在發生的。
大黑獒果日無聲而迅疾地穿過原野。臨近野驢河下游草場的時候,它和桑傑康珠不期而遇。桑傑康珠在馬背上衝它吆喝了一聲。大黑獒果日則發出一聲響亮的吠鳴,既是回應,也是提醒:看啊,看啊,我們的前面是什麼!
他們的前面,有一頂帳房,有幾個騷動的小黑點,那是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正在咬殺守護帳房的藏獒。
桑傑康珠生怕大黑獒果日成為地獄食肉魔的口下新鬼,立刻制止它:「別叫,千萬別叫。」但大黑獒果日已經聞到尼瑪和達娃的氣息就在前面,吼叫著狂奔而去。桑傑康珠打馬緊緊地跟在了後面。
帳房的主人不在家,大概是到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為西結古藏獒助陣去了。看家的藏獒已經倒在血泊中,還在喘氣,但註定是要死了。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站在將死藏獒的旁邊,警惕地望著大黑獒果日。
大黑獒果日突然停下,舉著鼻子呼呼地嗅著。桑傑康珠飛身下馬,來到血泊跟前,俯下身子摸了摸那藏獒,渾身抖顫著說:「它有什麼罪啊,你們要這樣對待它。」
勒格紅衛說:「頭人的幫兇,一個牛鬼蛇神,早就該死了。」
桑傑康珠站起來,拔出藏刀,意識到那是沒用的,突然就吼起來:「你殺死了那麼多藏獒就不怕我吃掉你?」勒格紅衛瞪圓了眼睛,奇怪地望著她,意思是:你能吃掉我?桑傑康珠說:「我真想吃掉你,真想變成一張大嘴吃掉你。」
桑傑康珠被自己的話驚呆了,因為她無意中說出了一個創世的傳說:最早最早的時候,青果阿媽草原生活著一張大嘴,它吃掉了所有的男人,吃掉了所有男人的心,它就是女人的陰戶。桑傑康珠攥了攥拳頭,心說大嘴,大嘴,我就是那張大嘴。
這時,大黑獒果日發現尼瑪和達娃就在勒格紅衛的胸兜裡,它跳起來,撲上去。尼瑪和達娃也聞到了奶奶的味道,拼命地哭喊著。
桑傑康珠跳下馬來,著急地喊著:「果日,果日,回來,不要去送死。」大黑獒果日哪裡會聽她的,越跑越快,突然呼嘯而起,直撲勒格紅衛的胸懷。勒格紅衛身後的赤騮馬驚得轉身就跑,拉倒了攥著韁繩的主人。大黑獒果日跳上去就要撕開皮袍的領口,卻被一股橫逸而來的巨大力量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歪倒身子,一口咬在了草皮上。
等大黑獒果日爬起來,準備再次撲過去時,發現面前站著一隻跟自己的丈夫多吉來吧一樣有著漆黑如墨的脊背和屁股、火紅如燃的前胸和四腿的大公獒。它愣了一下,恍然覺得它就是自己的丈夫,定睛一看又不是,張嘴就咬。
地獄食肉魔忍讓地後退著,它是公獒,它不能咬母獒,最多隻能撞翻它。它從撲鼻而來的氣息中已經知道這隻母獒和主人胸兜裡的兩隻小藏獒的血緣關係,也知道主人的意志裡絕對沒有放棄兩隻小藏獒的可能,所以它的後退非常有限,它寧肯受到傷害也要守護在主人的身邊。好在它的皮肉有著一般藏獒沒有的厚硬,它讓大黑獒果日老而不鈍的牙齒咬了好幾下,都沒有咬出血來。
被赤騮馬拉倒的勒格紅衛站了起來,看到大黑獒果日暴怒不已的架勢和胸兜裡兩隻小藏獒的反應,就知道它是兩隻小藏獒的親人,但到底是祖母還是外祖母,他就無法辨清了。他咕嚕一句:「果日,大黑獒果日。」突然意識到地獄食肉魔應該就是大黑獒果日的親外孫,不禁有些激動,心想它們已經互相不認識了,說明他的「大遍入」法門是成功的,這個法門教給藏獒的,除了兇惡,就是翻臉不認人。勒格紅衛想著,轉身跑向了赤騮馬。
兩隻小藏獒被勒格紅衛兜得很緊,它們撕咬著它的皮袍,揪心地哭喊著。大黑獒果日愈加煩躁暴怒,朝著勒格紅衛一連撲跳了幾次,不是被地獄食肉魔攔住,就是被它撞翻在地。看到勒格紅衛騎上了馬,帶著尼瑪和達娃迅速離去,大黑獒果日無助地哭起來。
哭泣的時候大黑獒果日想起了丈夫多吉來吧,要是多吉來吧還在西結古草原,尼瑪和達娃就不會被綁架了。似乎對多吉來吧的呼喚得到了回應,大黑獒果日突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親緣的味道,轉眼又變成了一股透徹心肺的哀痛。它想不到親緣的味道來自地獄食肉魔,地獄食肉魔實際上不僅是它的親外孫,還是尼瑪和達娃的哥哥,還以為那親切迷醉的味道來自思念。有那麼一個瞬間,它感覺到那親緣的味道來自地獄食肉魔,又以為是尼瑪和達娃把自己的味道蹭到了地獄食肉魔身上。
地獄食肉魔身上的親緣之氣越濃,大黑獒果日就越是悲傷,它悲叫一聲,跪下了。
大黑獒果日兩隻前腿彎曲著,下巴匍匐在地,後腿翹起來,「嗚嗚嗚」地哭泣著,屈辱地跪倒在了親外孫地獄食肉魔面前,跪倒在了被「大遍入」的法門和復仇的慾念以及一場地覆天翻的運動搞昏了頭的勒格紅衛面前。
天低了,草溼了,一隻母性藏獒的哭求跪拜讓不遠處的野驢河愕然停止了流淌,嘩啦啦的聲音消失了,一切都平靜著,只有大黑獒果日為了孩子的哭聲在草原上回蕩。地獄食肉魔愣了一下,不禁後退了好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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