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多吉來吧之 情死

藏獒3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黃色母狗知道槍聲就要響起來,尖叫一聲,撲向了主人,又意識到絕對不可以這樣,慌忙回身撲在了多吉來吧頭上。母狗的主人吃驚地「哎呀」一聲,抬高槍口,扣動了扳機。槍響了,一瞬間母狗倒在了地上。多吉來吧看了母狗一眼,仇恨地狂吼著,撲向了母狗的主人,正要把牙刀刺向握槍的手,就聽母狗在身後喊叫起來,扭頭一看,發現母狗又站起來了,而且是又蹦又跳的。多吉來吧放過了母狗的主人,來到母狗面前,吃驚地用前爪搗了搗它,像是說:原來你沒有被打死啊?又感激地舔了一下對方的鼻子,告訴它:我記住了,你救了我兩次。一次你鑽進了套我的繩套,一次你擋住了射我的槍彈。

母狗的主人端著槍後退著,退進了其實對他並沒有保護作用的青稞地,這才對其他人說:「它們兩個好上了,不用抓,也不用打,只要大藏狗跟著母狗,它就是我們的。」有人說:「就害怕母狗跟著大藏狗走掉。」母狗的主人說:「你天天餵它們,它們能走掉?沒有喂不熟的狗。」

以後的幾天裡,多吉來吧一直跟著騾馬幫往西走。一路上它和他們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又不會消失到看不見的地方。讓母狗的主人擔憂的是,多吉來吧從來不吃他們的東西,不管是他們丟給它的,還是母狗叼給它的,不管是烙餅,還是肉,它只吃自己打來的野食。母狗的主人說:「這個大藏狗,它好像不想欠我們的。」有人說:「它走就走,只要讓母狗懷上狗娃就成,它是多好的種公狗啊,萬里挑一。」母狗的主人說:「我要的不光是狗娃,我還要它,我不會讓它走的,它走我就一槍打死它。」

黃色母狗大部分時間和多吉來吧待在一起,它的百般纏綿說明發情期已經到了,多吉來吧忍受著它的纏綿,卻不表示絲毫雄性的愛意。母狗急得咬它,它也忍受著。母狗知道它內心的防線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堅固,就止不住傷心地哭了。

黃色母狗的哭聲就像草原冬季風雪的號叫,一陣陣響起在夜晚的田野裡。當多吉來吧閉上眼睛矇矓睡去的時候,那「風雪的號叫」竟會親切而有力地勾起它對故鄉的感情,讓它恍然覺得回到了西結古草原,看到了暖雪中走來的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看到了人臊散盡、危難解除後大雪原的寧靜。每當這個時候,它就會站起來,走向哭號的母狗,安慰地嗅嗅它的鼻子、舔舔它的眼淚。母狗不哭了,撒嬌地依偎在它身上,用自己熾熱的鼻息繼續它母性的嫵媚和引誘。多吉來吧一看母狗停止了哭號,就會理智地走開,在一個不即不離的地方臥下來睡覺,於是母狗就又會哭起來。多吉來吧讓母狗依偎著自己,痴迷地聽著它的哭聲,沉浸在草原冬季風雪的號叫中,禁不住流出了深情的眼淚。母狗的哭號更讓想起自己的身份:它是大黑獒果日的丈夫,不是任何其他母狗的丈夫。它有的是情有的是愛,卻不能胡亂給予,藏獒的天性是本分的,不是濫情而腳踩兩隻船的。

黃色母狗絕望了。它不再用哭聲乞求,而是不吃不喝,趴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樣。多吉來吧走過去嗅它,舔它,安慰它。它無精打采地閉著眼睛,似乎連看一眼多吉來吧的力氣也沒有了。正好騾馬幫來到了一個小鎮,需要補充給養,第二天沒有上路,母狗就一直趴著。主人從紮營在路邊的帳篷裡走出來踢它,呵斥它,它也不理不睬。母狗的主人衝著多吉來吧喊道:「你看你看,都是你,你是不是一隻公狗啊?」多吉來吧來到母狗跟前,歉疚地舔著它,舔著舔著,就啪嗒啪嗒滴下了眼淚。

多吉來吧流了許多淚,它預感到自己跟隨騾馬幫的日子很可能已經結束,它就要離開兩次勇敢救命的母狗了。它看到了一匹真正的草原馬,那不是一匹馱運的馬,更不是一匹耕地的馬,那是一匹用來騎乘奔走的馬。草原馬拴在一百多米外一根豎起的木頭上,木頭後邊是一座兩層的大房子,有高高的臺階和華麗的門窗,那些門窗多像西結古草原石頭碉房上的門窗啊!多吉來吧相信草原馬去的地方一定比騾馬幫去的地方更接近西結古草原。

有人從大房子裡走出來,站到了草原馬身邊。多吉來吧驚呆了,沒想到馬的主人是個戴著高筒氈帽、穿著紫褐色氆氌袍、一臉黝黑的藏民。它喜出望外地叫了幾聲,跑了過去,眼睛裡流露著溼汪汪的激動,終於見到藏民了,儘管不是西結古草原的藏民,但它本能地意識到自己正在靠近那已經離開一年的、那在萬般思念中想要回去的西結古草原。遙遠的彷彿已經不再遙遠了。

神志不清地趴在地上就要死去的黃色母狗突然站了起來,它看著多吉來吧跑向藏民的背影,像草原冬季的風雪那樣哭號起來。哭號就像刀子飛翔,是那樣的撕心裂肺。多吉來吧愣住了,營帳前騾馬幫的人也都愣住了。母狗的主人說:「真想打死它,它會把母狗折磨死的。」有人說:「要打就趁早打,它是藏狗,小心它跟著藏民跑了。」母狗的主人說:「拿槍來。」

母狗的哭號越來越悽慘悲苦,那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足可以讓多吉來吧發呆。多吉來吧走向了黃色母狗,踢了踢母狗,聞了聞母狗,舔了舔母狗,然後就翹起前肢,緊緊擁抱了母狗。母狗不哭了,激動地呻吟著。

母狗終於安靜地臥了下來。

多吉來吧跑到豎起的木頭跟前,聞了聞地上天上,草原馬帶來的草原的清香、藏民遺留的酥油的鮮香,都還是濃濃的、濃濃的。它朝著藏民騎馬離開的地方跑去。母狗「汪汪汪」地叫起來。不是哭號,是充滿了惜別的傷慟。多吉來吧停下了,回頭望著母狗,突然又跑了回來。

大家都看出多吉來吧是前來告別的。黃色母狗看出來了,輕輕地叫著,輕輕地哭著。營帳前騾馬幫的人也表情複雜地望了望母狗的主人。母狗的主人說:「只要大藏狗離開,我就開槍。」說著推彈上膛。多吉來吧專注於母狗,全部心思都放在告別上。它按照藏獒的習慣用碰鼻子的方式一再地表達著自己的心情,然後在母狗的哭聲中,毅然轉身。

多吉來吧真的走了,黃色母狗哭著送別它。母狗透過朦朧的淚罩望主人,看到黑洞洞的槍口正在眨巴著詭譎的眼睛,看到主人在屏住呼吸,扣動扳機。它跳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撲向了這隻它一見鍾情的雄偉壯麗的藏獒,撲向了帶給它愛情和滿足、帶給它傳宗接代機會的多吉來吧。槍響了,子彈打在了母狗的頭上,母狗仆倒在地,血在抽搐中湧動。美麗的黃色母狗,在滿足了愛情之後,勇敢地死去了。母狗的主人怪叫一聲:「老天爺,我的母狗怎麼會去救它?」

多吉來吧回過身來,驚愕地看著黃色母狗,好像不相信母狗會死去。聞著,舔著,終於明白母狗在第三次挽救了它的生命之後無可挽回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多吉來吧止不住悲淚盈眶,開始是無聲的,然後是有聲的,就像母狗的哭聲一樣,挾帶著草原冬季風雪的號叫。它又甩掉了眼淚,扭頭咆哮著撲向了母狗的主人。

騾馬幫所有的人都四散而逃,只把母狗的主人留給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撲上去,一爪打掉步槍,咬爛了母狗的主人的手,然後撲倒他,把嘴貼到了他的喉嚨上。它驀然想起他是母狗的主人,就把齜出去的牙刀又縮了回來,只是衝著他的臉狂叫一聲,濺了他一嘴稠乎乎的唾液。它鬆開了母狗的主人,再次回到母狗身邊,臥下來,挨著母狗的身子,嗚嗚地哭著,哭著。

多吉來吧哭了很長時間,它知道在自己專心哭泣的時候,那杆槍會再次瞄準它,但是它不怕,它不怕的是子彈,更不怕的是死亡。但是,子彈卻再也沒有射過來。黃色母狗的主人彷彿被母狗的壯烈所感動,放棄了打死多吉來吧的打算。

黃昏的時候,多吉來吧看到騾馬幫的人起營離開了,他們穿過了小鎮的街道,走進了燃燒的西天,頓時就被晚霞燒化了。多吉來吧站了起來,在許多人的矚望中,一步三回頭地望著死去的恩狗,戀戀不捨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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