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地獄食肉魔之 狼歡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1頁

兩股狼群的較量開始了。

紅額斑狼群悄悄地從三面靠近,一齣現就對白蘭狼群形成了圍打局面。它們仗著狼多勢眾,把白蘭狼群分割成了十幾個單元,再分出一部分機動狼來,在單元與單元之間穿插奔跑,讓牙刀于飛行之中橫豎切割。咆哮與慘叫將響成一片,紫豔豔的狼血將紛至沓來。

然而,如此猛烈的狼群之戰卻沒有發生死亡,不是白蘭狼群防禦有道、避殺有方,而是紅額斑狼群始終有所剋制,始終都堅守這樣一個原則:只咬傷,不咬死。似乎勝利者現在不需要對方用死亡來供奉,似乎狼只有在極端缺乏食物的時候,才會咬死同類。更加剋制的是,紅額斑頭狼和它的屬下一直沒有進攻黑命主狼王,不僅給了它面子,也給了它一個組織逃跑、免遭集體覆沒的機會。黑命主狼王不禁有些疑惑:紅額斑頭狼怎麼會仁慈到這種程度?

紅額斑頭狼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仁慈。草原突然變了,有許多外來的人在縱馬賓士,有許多外來的藏獒在飛揚跋扈,藏巴拉索羅神宮前藏獒的擂臺廝殺正在進行,專門咬殺藏獒的地獄食肉魔又出現了。那些在夏天分散開去的小股狼群和家族狼群,紛紛跑來向它傳遞了所見所聞以及它們的驚悚不安。人性變了,獒性也變了,草原會不會遭遇危機?狼群會不會遭遇危機?在這瘋狂的時候,它提醒自己,一定要剋制,要忍讓,藏獒之間的自相殘殺已經失去分寸的時候,狼群之間的互相擠對卻不能瘋狂。讓它們走,只要它們不在野驢河流域滋生是非,就應該保證黑命主狼王的健全和白蘭狼群的一個不死。

黑命主狼王咆哮著,蹚開一條路子,首先跑出了包圍圈,又在圈外焦急地嗥叫起來。白蘭狼群朝著狼王簇擁而去,它們沒有不受傷的,但逃跑的四肢卻都還健全如舊。草原上騰起了一股亡命的塵煙。

紅額斑頭狼帶著狼群追了過去,追上一座草岡,停下來集體嗥叫,警告白蘭狼群:滾回老家去,野驢河流域不是你們耀武揚威的地方。但是紅額斑頭狼立刻意識到,警告沒有起到作用,塵煙不再騰起,說明白蘭狼群停下了。它們停下來幹什麼?抱了等著瞧的態度,繼續窺伺這邊的動靜?

紅額斑頭狼回過頭去,觀察了一下藏獒對藏獒的咬殺場面,命令狼群停止嗥叫,然後帶著狼群跑向下風的地方,以詭譎的姿影,悄悄地走了過去。

西結古草原,索朗旺堆生產隊,循著刺鼻的獒臊味兒,跑來阻擊勁敵、表現威武的八隻看家藏獒沒有料到,僅僅一眨眼的工夫,就有兩隻從來沒有在野獸面前、在外來的藏獒面前失敗過的夥伴,倒在了地上。死亡發生得既突然又容易,好像一出場一撲咬,接著就是死,速度快得連負傷流血的痛苦也省略了。

第三個出場的是一隻藍眼睛的鐵包金公獒,它顯然有著讓地獄食肉魔始料未及的速度,只聽「刷」的一聲,就已經把兩隻前爪搭在了對方脖子上,但是它沒有來得及下口,就被對方渾身一抖,抖翻在了地上,趕緊站起來,卻只是為了把喉嚨送到飛來的牙刀之下。

桑傑康珠跳下馬,拽住勒格紅衛的馬韁繩喊道:「勒格,勒格,快讓你的藏獒住口吧,最好的看家藏獒是不能死的,你知道它們比牧人的命還金貴。」

勒格紅衛咕嚕了一句:「頭人的藏獒,剝削階級的走狗,終於該死了。」

桑傑康珠說:「什麼什麼,你說什麼?」

勒格紅衛輕蔑地望她一眼,立刻閉嚴了嘴。接著出場的是一隻黑獒,形體並不宏偉,卻有一種山呼海嘯的氣勢,第一次撲咬就讓地獄食肉魔後退了好幾步。但這也是最後一次撲咬,地獄食肉魔的後退不過是為了讓肌肉積攢出更多的力量,讓它死得更利索一點。後退還沒有停止,地獄食肉魔就開始了進攻,而進攻的開始就是結束,黑獒躺下了,血從喉嚨裡滋了出來。

死了,死了,七隻看家藏獒莫名其妙地死去了。草地上橫屍一片,鮮血流進了鼢鼠的洞穴,汩汩地響。

桑傑康珠哭起來:「勒格,勒格,你死了藏獒你心痛,人家死了藏獒難道不心痛?」

勒格紅衛嘆了一口氣,從馬上下來,斜著眼睛把桑傑康珠投向地獄食肉魔的藏刀還給了她。桑傑康珠握住藏刀抬手便刺,卻被勒格紅衛用陰惡的眼光逼了回去。

第八隻藏獒是索朗旺堆生產隊看家藏獒中的首領,首領哭了,它走到每一個死去的同伴跟前,嗚嗚嗚地憑弔著,眼淚刷拉拉流在了每一個同伴身上,才把仇大恨深的目光掃向了地獄食肉魔。它知道自己也難免一死,就奮不顧身撲了過去,居然一下子咬住了對方的肩膀。但它的咬合是無力的,就像啃咬堅硬的樹根,牙齒怎麼也攮不到裡頭去。啊,這是什麼?是皮肉嗎?它從來沒見過藏獒有這麼厚這麼硬的皮肉。這個疑問剛一出來,它自己的皮肉就首先開裂了。地獄食肉魔的牙齒咬在它的後頸上,咬出了一根人指粗的大血管。地獄食肉魔退後而去,看家藏獒的首領脖子上發出一聲嗡響,彷彿一根琴絃砰然斷裂,一股血柱悲憤地滋向了天空。

烏鴉一片,禿鷲一片,爭食啄肉的聲音響成一氣。沒等到看家藏獒的首領徹底嚥氣,也沒等到已經現身的紅額斑狼群走到跟前來,勒格紅衛就帶著地獄食肉魔離開那裡,朝東而去。勒格紅衛知道東邊的草原牧家多,牧家多藏獒就多,他要帶著地獄食肉魔一路掃蕩過去,然後走向西結古寺,咬死那些寺院狗以後,再去挑戰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

就像紅額斑頭狼想到的,白蘭狼群並沒有聽從對方的警告回到白蘭草原去,回去就沒面子了,狼群就該懷疑它的領導能力,就該有潛在的野心家出來聚眾造反了。

黑命主狼王帶著狼群來到一座高岡上,四下裡眺望著,望到了幾頂草浪中漂流的帳房,聽到了幾聲藏獒的叫聲,一個報復紅額斑狼群的主意便悄然而生:去有人家的地方偷襲畜群,然後一走了之,嫁禍於人們熟悉的紅額斑頭狼的狼群。

黑命主狼王立刻帶領狼群奔向了索朗旺堆生產隊,剛剛失去了八隻看家大藏獒,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和阻擋狼群的撕咬,帳房周圍的牲畜遭到了空前殘酷的洗劫,一百多隻羊瞬間死亡。

一場痛快到無法形容的洗劫之後,白蘭狼群飛身而去。它們跑向了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前去的地方,跑向了桑傑康珠騎著青花母馬前去的地方,跑向了紅額斑狼群前去的地方。黑命主狼王準確地估計到:前面還有痛快的洗劫等待著它們。

草原上出現了四股敵對的力量朝著同一個方向運動的情形。最前面是勒格紅衛帶著地獄食肉魔,見牧家就去,見藏獒就咬,一路風捲殘雲。接著是桑傑康珠的路過,她見了被地獄食肉魔咬死的藏獒總是驚叫一聲,然後詛咒,然後發誓:一定要殺了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下來又是紅額斑狼群的靠近,它們潮水一般湧蕩過去,當著傷心痛哭的牧家的面,把死去的藏獒吞食一淨,然後又去快速追蹤地獄食肉魔。最後是白蘭狼群的到來,它們知道這裡已經沒有了藏獒,膽子大得就像回到了自己家裡,肆無忌憚地衝向羊群和牛群,不吃光咬,咬死拉倒,血色的洗劫染紅了草原,也染紅了它們自己。

四股力量的同方向運動突然停止了,因為勒格紅衛帶著地獄食肉魔走向了碉房山上的西結古寺。

西結古寺裡,腥風吹來,血雨淋頭,地獄食肉魔面對十六隻寺院狗的打鬥突然爆發了。

紅額斑頭狼沒有帶著狼群跟到西結古寺,對狼群來說,碉房山是絕對不能上的,它們從來不上,因為它們和人類一樣,從靈魂深處敬畏西結古寺的神聖和莊嚴。

紅額斑頭狼回頭看了看遠處,白蘭狼群就在地平線的那邊。紅額斑頭狼帶著狼群衝了過去,一眨眼的工夫,白蘭狼群便成了一個狼狽逃跑的集體。紅額斑狼群以數倍於對方的實力,很快把追攆演繹成了殺伐,當三具狼屍成為侵入他人領地的懲罰時,白蘭狼群的逃跑就變成了抱頭鼠竄。

但紅額斑頭狼仍然是剋制的,它們只咬死了三匹白蘭狼,然後就不咬了,也不追了,只是不停地嗥叫以示恐嚇。

白蘭狼群逃跑的前方有父親的寄宿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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