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多吉來吧之 紅衣女孩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1頁

嘎斯卡車撞翻了多吉來吧。

但轉眼死去的,轉眼又活過來了。青年飼養員和另外一些人剛剛把多吉來吧抬上嘎斯卡車的車廂,它就睜開眼睛倔強地站了起來。它腿上背上頭上都是血,望著面前驚呆了的人,把發自胸腔的惡氣呼呼地噴在了他們身上。但是它沒有咬人,它現在不屑於咬人,哪怕是圖謀害他的壞人。它假裝不知道是人讓它流了血,讓它昏死了片刻,搖頭晃腦地甩著鮮血,撞開人群,跳下了車廂。

遺憾的是,它沒有按照自己的願望儘快離開這裡,它摔倒了,趴在地上半天沒有起來,畢竟是鋼鐵的汽車撞了它,身體的好幾處疼得它無法行走。趁著這個機會,青年飼養員從車廂前面爬下去,拿了槍,就在五米之外瞄準了它。

多吉來吧是見過槍的,在草原上就見過,知道槍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武器,人只要拿著它,再厲害的動物也只能自認倒霉。它想跑開,瞪圓了眼睛,使勁站起來,又「撲通」一聲臥下了。它把眼睛眯起來,無奈地望望黑洞洞的槍口,又望望更加黑暗的飼養員的眼睛,從肺腑裡發出了一串呼嚕嚕的聲音,像是威脅,又像是乞求。飽經滄桑、歷練風雨的多吉來吧已經學會乞求了?

青年飼養員的眼睛亮了一下,這一絲光亮,照見了自己內心的善良。他畢竟陪伴了它一年,冷熱飢飽操心了它一年,他的心突然就軟了,食指竟然沒有力量扣動扳機。

青年飼養員走了,帶走了原本要打死多吉來吧的槍,帶走了幾乎撞死它的嘎斯卡車,把自由和無法想象的命運留給了多吉來吧。司機說:「你的心真狠,你居然把它遺棄了。」青年飼養員說:「我是怕麻煩,咱動物園要一隻傷狗幹什麼。」

多吉來吧掙扎著站了起來,蹣蹣跚跚朝前走去。圍觀的人們隔著十幾步就給它讓開了路。它吃力地抬起頭,望著前面百米外一片敞亮的街口,那裡大概就是走出城市的關口吧?但是它知道自己是走不到街口去的,它急需要臥下、休息,在安靜的沉睡中調動起體內自我修復的各種因素,儘快趕走傷痛的折磨,強健起來,奔跑起來。

它走上了人行道,臥下來喘了幾口氣,又起身走向了緊挨著人行道的一小片樹林。樹林雖小,卻是葳蕤茂密的,藏在裡面,街上的人就看不見了。

讓多吉來吧想不到的是,城裡的人和草原上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一點也不在乎一隻藏獒的需要和感覺,更有人跟狼一樣,有著欺軟怕硬的稟性。他們看它毫無反抗的能力,就圍住了那片樹林,撥開樹枝,用一些寒夜賊星一樣的眼光窺伺著它。五六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啊唷,兩條狗皮褥子也能做了。」「就在這裡扒皮,還是抬回去扒皮?」「當然要抬回去了,我不要狗皮,我就要狗肉。」「去,拿繩子來,先把它綁了再說。」

眼睛和聲音都是不懷好意的,多吉來吧已經感覺到了,它憤怒地叫囂著,卻叫不出自己的威猛和兇暴來,乏力和疼痛的感覺讓它的大頭沉重得低了下來,氣體的進出急促而軟弱,就像破裂了氣管一樣嗤嗤地響。它無奈地停止了叫囂,張大嘴,頭一歪,陰森森地望著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睛,漸漸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快繩子就來了。幾個闖進樹林的人在三步之外用掰下來的樹枝試探地搗著多吉來吧,看它沒有反應,就捱過來,像宰牲那樣,把多吉來吧的四個爪子綁在了一起,又在它脖子上狠狠地勒了幾圈。多吉來吧嗅到了這幫人的味道,儲存在記憶裡。這時為首的人說:「王祥你看著,我們去找架子車。」王祥說:「你們可要快點,萬一它醒了呢?」

多吉來吧聽懂了他們的話,便在立刻就要昏死過去的時候頑強地拉住了自己的意識,閉上嘴,用牙齒咬住了舌頭:醒著,我要堅決醒著。然而從心裡從腦中出現的卻不是清醒,而是迷濛的晚景,就像草原的雨天蒸起了一天一地厚重的煙嵐。死了,眼看就要死了,即使不死於汽車的衝撞,也會死於人的捆綁,狠勒在脖子上的麻繩讓它呼吸困難,馬上就要斷氣了。

將死而未死的迷濛讓多吉來吧聞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彷彿是遠去的,又像是最近的。它讓情緒在身體內部的奔湧中安靜下來,仔細品了品,散淡的意識便漸漸聚攏在了一個紅色的人體上。哦,它明白了,原來是那個六七歲的紅衣女孩。她來了,她走進了樹林,站到了它面前,帶著一臉的小迷茫和小驚訝,聲音細細地問道:「大狗你死了嗎?」

多吉來吧使出殘剩的力氣讓尾巴搖了搖,又用鼻子噝噝地嘆了一口氣,它吃力地張了張嘴,像是艱難的呼吸,又像是最後的求助。女孩理解了,她蹲下身子,伸出小手,抓住了緊緊勒繞在多吉來吧脖子上的麻繩。

守在樹林外面的那個叫王祥的人喊了一聲:「小孩你出來,小心把你咬了。」紅衣女孩不理他,她知道是他們綁了大狗,就更有點故意搗蛋的意思了:你們綁了我爸爸,現在又要綁大狗,你們是多壞的人啊!她用兩隻白嫩的小手開始解繩子,可怎麼也解不開,解得手指都疼了,就趴在多吉來吧身上,用兩排珍珠似的小白牙一點一點地解石頭疙瘩一樣的繩結。

王祥看紅衣女孩不理他,正想鑽進樹林把她扯出來,就見自己的兒子從馬路對面走了過去。於是他喊住兒子,讓他過來,叮囑道:「你在這兒守著,林子裡頭有一隻快死的大狗,人問起來你就說死狗是我們的。」又皺起眉頭看了看遠處說,「他們怎麼還不來,是不是找不到架子車了?我知道哪裡有。」王祥快步走去,留下兒子心不在焉地在樹林邊坐了下來。兒子對爸爸給他派的活一向是反感和牴觸的,這次也不例外,坐了半天才意識到爸爸是讓他在這裡守著一隻大狗的,忽地跳起來,掀開樹枝就往林子裡鑽。

他愣了,他十歲的樣子,或者還不到,最喜歡的就是狗,現在他看到一隻壯碩的有黑毛也有紅毛的狗就臥在他眼前,大狗身邊還有一個紅衣女孩,女孩趴在地上,正在用牙齒一口一口地撴著綁住了大狗四個爪子的麻繩。

勒繞在脖子上的麻繩已經解開,多吉來吧好受多了,由雪山草原、艱難歲月磨礪而成的生命的堅韌、由喜馬拉雅獒種的優秀遺傳帶給它的抗病抗痛的能力,不知不覺發揮了作用。它覺得自己走向死亡的腳步漸漸緩慢,似乎就要停止了,劇烈的疼痛變得可以忍受,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它忍不住睜開眼睛,瞪著男孩,嗓子裡忽忽的,就像刮出了一陣仇恨的風。

男孩叉著腰說:「它是我的狗,你動什麼?」女孩抬起頭瞪著他,以同樣堅定的口氣說:「不是你的狗,是我的狗。」男孩說:「是我們的,我們的狗。」這次他強調了「我們」,想把自己的爸爸端出來。女孩一聽更生氣了:「你們為什麼綁我的狗?我的狗,我的狗,我看見了就是我的狗。」兩個孩子好像在爭搶一件在大街上見到的玩具,誰也不讓誰。多吉來吧似乎知道它們在吵什麼,衝男孩唬唬地威脅著,又伸出舌頭友好地舔了舔女孩的手。

男孩不吵了,他意識到爸爸的說法是不可靠的,大狗的舉動已經說明了它歸誰所有。他坐在了地上,眼饞地望著多吉來吧繼續舔舐女孩手的舉動,衝著女孩討好地笑了笑。女孩不理他,再次趴倒在地上,去用牙齒費力撕扯綁住了大狗四個爪子的繩結。男孩說:「我爸爸去找架子車了,他們要把它拉走。」女孩不理,多吉來吧也不理。男孩說:「我爸爸是個壞蛋,跟他一起的都是壞蛋,他們愛吃狗肉,我不愛吃。」說著嚥了一下口水。女孩和多吉來吧還是不理。男孩說:「我來解疙瘩,我力氣比你大。」說著,屁股蹭著地面挪了過去。

把牙齒都撕扯疼了的女孩只好把繩結讓給男孩。男孩望著多吉來吧膽怯地說:「它不會咬我吧?」多吉來吧很長時間都是孩子的伴侶,就像熟悉自己一樣熟悉孩子,它立刻看出女孩和男孩已經和解,又從男孩的神情舉止中猜透了他的心,眼睛裡頓時露出了平和友善的光波。而喜歡狗的男孩也敏捷地領悟到了狗眼裡的內容,嘿嘿一笑,抓住多吉來吧爪子上的繩結,使勁用手拽著,拽了幾下沒拽開,就像女孩那樣,趴在地上用牙齒撕扯起來。

捆綁結實的麻繩終於解開了。多吉來吧斜躺著,吃力地把四肢蜷起來又伸展開,扭了扭腰肢,然後把兩條前腿平伸到前面,嘴埋進兩腿之間,身子端端正正地趴臥著。這是恢復體力、自療傷痛的最好姿勢,這個姿勢表明了它內心的踏實:它已經感覺到了不死的希望,那就是自己被汽車撞壞撞痛的是韌帶和肌肉,而不是骨頭,骨頭好好的,至少那些維繫生命和行動的大骨頭好好的。

男孩挪到前面,摸了摸多吉來吧的鼻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青稞面花捲,自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送到了多吉來吧嘴邊。多吉來吧不吃。女孩說:「我的狗,你喂什麼?」男孩不跟她計較,把青稞面花捲塞進口袋,摸了摸獒頭上的傷痕說:「它流血啦,血流完了它就會死掉。」女孩說:「才不會呢。」男孩說:「我有辦法讓它不流血。」女孩說:「我的狗,不許你想辦法。」男孩討好地說:「我給你的狗想辦法還不行嗎?走,我們買藥去。」女孩搖著身子不說話。男孩說:「我爸爸流過血,他買藥的時候我見過,我知道買什麼藥。走啊,沒有藥大狗就會死掉的。」說著拉起了女孩的手。

藥店離這裡不遠,男孩拉著紅衣女孩走進去,來到櫃檯前,仰頭望著一個女售貨員,大大咧咧地說:「我要買白藥。」女售貨員問道:「什麼白藥啊?很多藥都是白的。」男孩說:「就是流血的白藥。」女售貨員拿出一個拇指大的小瓶子:「是這個嗎?」男孩點點頭,一把搶了過來,拉著女孩,轉身就跑。等女售貨員繞過長長的櫃檯,攆到藥店門外時,男孩和女孩已經消失在了人群裡。

回到樹林裡,男孩開啟小瓶子,把粉末狀的雲南白藥撒在了多吉來吧的傷口上,老練地再次掏出青稞面花捲,抹了一些藥面,塞到了多吉來吧半張的嘴裡。多吉來吧忍著疼痛吞下那個花捲,望著兩個孩子,眼睛溼溼的,就像人的感激那樣,真實而閃光。

男孩知道自己已經發揮了作用,說話應該是有分量的,就站起來,兩手叉在腰裡說:「現在我們應該轉移啦,轉移到我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去。」女孩覺得他在學著大人的樣子玩遊戲,嘿嘿地笑著,也把手叉起來說:「轉移嘍。」

這時樹林外面有了響動,一輛架子車骨碌碌地過來,倏然停下了。幾個男人大聲地互相開著玩笑,來到了樹林的邊緣。男孩緊張地說:「我爸爸抓大狗來了,怎麼辦?」女孩渾身一顫,咚地坐下,一把抱住了多吉來吧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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