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30年1月7日,張鳳山在收音機裡聽到一則訊息:新四軍違抗軍令,國民政府已調遣八萬軍隊進行圍剿。
張鳳山知道新四軍一支隊和二支隊前出蘇北一帶,在黃橋大勝韓復渠的部隊,只有軍部仍在駐地皖南涇縣,處於國民黨軍隊四面合圍之中。他想軍部只有幾千人,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幾天後《新華日報》用大幅黑字刊登了周恩來的輓詩:「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老魏指著報紙對張風山說:「老蔣一直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現在他撕下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吃人的嘴臉,這次我軍損失慘重,也是建軍以來最大的一次,六七千兄弟沒有死在鬼子的刺刀下,而是倒在兄弟的槍口下,所以我們不能對國民黨抱有任何幻想。」
張鳳山記得兩個多月前老魏曾讓他安排民船配合新四軍北撤,便說:「如果及時撤到江北就好了,也不至於差點全軍覆沒。」
老魏冷笑了一聲,憤怒地說:「也不見得,國民黨軍事委員會指定的北撤路線是銅陵繁昌一線,那裡是鬼子和偽軍重兵把守之地,他們妄想借刀殺人,利用鬼子、偽軍和我軍正面接敵,然後抄我軍的後路,全部絞殺,此計甚為狠毒,只是我軍沒有中計,他們才迫不及待地親自上陣,大開殺戒。我軍二千多人突圍到達江北後又受到鬼子的阻擊,要不是江北支隊接應及時,損失還要大,幾乎是全軍覆沒。」
張鳳山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這真是相煎何急!外患未除,我們倒自相殘殺起來了。這對於中華民族的抗戰大業可不利,真不知道老蔣是怎麼想的?」
老魏說:「他的心病就是怕我們發展壯大,前段時間八路軍在華北發動了對日寇的‘百團大戰’,取得大捷,這挑動了老蔣敏感的神經,加上黃橋事件,他要報一劍之仇,導致了慘劇的發生。中央已經發布重建新四軍軍部的命令,任命陳毅為代理軍長,劉少奇為政委,張雲逸為副軍長,賴傳珠為參謀長,鄧子恢為政治部主任,並將華中新四軍統一整編為7個師、一個獨立旅,共計9萬餘人。」
張鳳山鬆了一口氣,心想這也從側面說明黨的力量確實壯大了,於是說:「這太好了,對付國民黨反動派,咱們必須堅持針鋒相對的鬥爭。」
老魏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省委對前段時間的工作進行了檢討,我們太依靠國民黨政府了,處處以統一戰線為重,孰知國民黨卻不這樣,反而利用了我們。據突圍出來的同志講,軍部駐地周圍全是國民黨的基層政權、特務機構和軍隊,而沒有我們的人民政權,打起仗來,我軍自然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了。所以,省委決定要加強抗日根據地的政權建設,使根據地成為軍隊的大後方和堅強後盾。」
張鳳山說:「亡羊補牢,猶為未晚,雖說我們文城的黨組織現在轉入了地下,但力量相比抗戰前壯大了數十倍。這些人分佈在各個地區、各個行業,宛如黑暗中一座座燈塔,吸引更多的人奔向光明,最終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老魏說:「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卻是曲折的。鳳山,我們不能盲目樂觀,必須正視面前的困難,鬼子把進攻的方向轉向安江抗日根據地,國民黨坐山觀虎鬥,還時不時咬我們一口,形勢嚴峻啊。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國柱同志在接應新四軍突圍部隊戰鬥中犧牲了,友蘭同志很堅強,你們是親戚,有機會去看看她。」
張鳳山驚聞噩耗,一下子呆了,石勇的音容笑貌如同電影裡的鏡頭一樣在他的腦海裡不停地閃過,彷彿就在昨天一樣真實,但殘酷的現實觸痛了他的神經,想到斯人已逝,兩行熱淚情不自禁地湧出了他的眼眶。良久,他默默吟道:「哭公只有淚,提筆竟無言;事業未竟成,熱血灑山川。飢餐倭寇肉,渴飲漢奸血;待到勝利日,書信報黃泉。」
張鳳山不忍面對徐友蘭,委託徐語晴代為問候。
姐妹相見,抱頭痛哭。
徐友蘭擦乾眼淚,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徐語晴眼角掛著淚珠,不停地聳動著肩膀,說:「是鳳山告訴我的,他說公司裡一個收皮貨的夥計從游擊隊控制的地區回來,看見一群新四軍戰士正在開追悼會,畫像中的人很像石縣長,就讓我過來看看,剛才進門的時候,我看見姐夫的像片纏著黑紗,就明白了。姐姐,姐夫這麼年輕就犧牲了,實在是讓人痛心疾首呀。」
徐友蘭明白張鳳山這樣做的用意,他怕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失去了一位好戰友,任是再堅強的人也會流露出真情,這樣容易被徐語晴看出端倪。對於張鳳山的身份,徐友蘭對徐語晴是保密的,雖然後來證實了叛徒不是她,而是高文元。老魏支援徐友蘭,也認為張鳳山不宜暴露身份,哪怕是對徐語晴,雖然這對她有些殘酷,畢竟張鳳山的工作很危險,越少人知道對他就越安全。
「自打他從文城回來以後,我們只見過一面,他就到江北支隊去了。中秋節那天,他託人給我捎了一封信,裡面是一首詩:‘今日中秋節,戰地觀月圓;明月寄相思,千里共嬋娟’,沒想到這是他的絕命詩。」
徐語晴本就是個感性的人,見他們革命夫妻雖然處境十分危險,但也有兒女情長的一面,不禁內心湧起種種酸楚,恨老天不長眼,活活將這對恩愛夫妻拆散,令他們陰陽相隔。「姐姐,你今後可怎麼辦吶?」
徐友蘭堅定地說:「毛主席說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幹革命工作就得有犧牲,這是必須認識到的。國柱同志走了,但他的理想和事業還沒有完成,需要我們擦乾眼淚,繼續奮鬥!」
徐語晴點點頭,說:「姐姐,我是替你們惋惜,再說石勇同志走得太匆忙了,連一根骨血都沒留下。」
徐友蘭說:「我們聚少離多,有時一年半載也見不上一次面,沒有為他留下骨血,這也是我心中的一大遺憾。你們不要學我們,革命工作需要代代相承,必須後繼有人,只有這樣,我們的事業才會生生不息。」徐友蘭邊說邊看了眼徐語晴的腹部,只見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不禁欣喜地問道:「妹妹,你有喜了?」
徐語晴點了點頭。
徐友蘭高興地說:「太好了,咱們徐家有後了。」
徐語晴懷疑徐友蘭有事瞞著自己,故意嘆了口氣,說:「還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什麼人,要是咱們的同志,我一定會把他撫養成人;要是特務,我就把這個孽種扔出去喂野狗。」
徐友蘭知道她這是激將法,說:「語晴,在當下,信仰不同,所處的陣營就不同,有信仰我們黨的,也有信仰國民黨的,還有信仰汪精衛那一套的,甚至還有信仰日本侵略者充當漢奸的,我們黨的政策是開明的,實行區別對待,只要不是十惡不赦的漢奸特務,我們都會寬大處理。即便張鳳山是特務,他也是為了他所信仰的陣營服務的,只要他手上沒有沾滿人民的鮮血,我們也會不予追究,再說孩子是無辜的,你可不能任性。」
徐語晴又一次碰了壁,只好說:「算了,我知道你不會說的,既然這是組織紀律,我再也不問了。」
這年的春節,文城又恢復了往年一樣的熱鬧景象,畢竟這是鬼子撤離以後的第一個春節,遠離了刺刀和高架機槍的人們,慶祝這份難得的自由與安寧,儘管中國的大部分國土還在鬼子的佔領之下。
春節還沒過完,文城的上空傳來鬼子飛機的轟鳴聲,一顆顆炸彈投下,到處是頹壁殘垣、屍橫遍野。
2月8日這天,張鳳山正在劉成龍的司令部裡參加會議,突然,有人闖進會場,說有緊急軍情要向劉司令報告。
來人是新四軍3支隊挺進團第2大隊隊長吳飛派來的,他交給劉成龍一封信。
劉成龍開啟信,信中說鬼子第116師團集中慶安、大通附近的偽軍3000多人,出動飛機4架、坦克4輛,正在進攻文東水圩地區,懇請劉司令即刻出兵,共同抗敵。劉成龍看完,哈哈大笑,似乎是解氣地說:「這個吳飛,眼裡從來沒有我劉成龍,現在死到臨頭,才想起我這個司令來了。」說完,把信的內容向大家公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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