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山被劉成龍帶走了。
宋鐵軍作了妥協,畢竟劉成龍是師管區司令,學兵隊歸他節制,但宋鐵軍也向他交了底,張鳳山是縣黨部的人,言外之意是自己的人。
周進見目的沒有達到,氣得帶領一班人揚長而去。
在師部,劉成龍親自審訊,他將周進擬的《學兵隊共黨分子名單》擲在張鳳山面前,說:「你馬上通知這些人到師部集合。」
張鳳山已經知道是周進搗的鬼,在他被帶走時,徐語晴加以阻攔,並說出了周進和周松如、周宏之間的關係,指出這是公報私仇,讓舅舅不要相信他。直到宋鐵軍說出「是我同意的,讓他配合劉司令調查」才罷手。
「司令明察,這十一人全是學兵隊的骨幹,兩名中隊長,兩名中隊副,四名班長,三名班副,他們曾經出生入死,多有戰功,決非異黨分子。語晴說過這是周進公報私仇,如果學兵隊被瓦解,我還能當隊長嗎?您的隊伍還存在嗎?司令,千萬不能上當啊。」
劉成龍以前對學兵隊頗有微詞,因為學兵隊戰功卓著,讓他在上面大失顏面,但現在不同了,自己是師管區司令,學兵隊成了自己的隊伍,今後的戰功都算在自己頭上,如果這支隊伍不存在了,自己的力量削弱不少,這是他不情願看到的。
「有人要整你們,老子也是沒法子。」
張鳳山知道周進不會善罷干休,也清楚劉成龍不想為難他們,便煽風點火道:「在文城,跟學兵隊過不去就是跟司令您過不去,誰有這個膽子?」
劉成龍說:「周進那班人不好惹啊。」
張鳳山露出輕蔑的表情,說:「不就是一群人人討厭的‘烏鴉’嗎?司令手握重兵,難道還怕他們?」
劉成龍見張鳳山把他們比喻成「烏鴉」,想起他們平時穿著一身黑衣服,行事鬼鬼祟祟,覺得十分貼切,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周進帶著兩個黑衣人出現了,對劉成龍說:「劉司令,你這不像是在審訊,倒像是家裡來了座上賓似的。」
劉成龍見他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有些反感,說:「老子的事,你少插手。」
周進說:「總裁的訓令《淪陷區防範共產黨活動辦法》你不會不知道吧?」
劉成龍頓時噎了聲,上面要求地方武裝要配合軍統人員緝拿共產黨,說到底他只是個配角,得圍繞著主角轉才行。可是如果主角是周進,劉成龍則咽不下這口氣,心想他是個什麼貨色,前不久還是自己手下一個小小的軍法處上尉,相當於營級,而且沒有實權,即便是現在,他只不過是個少校,跟自己比銜級上差了幾個等級,卻還在他面前頤指氣使,不給他點厲害瞧瞧,今後還不得在自己頭上拉屎撒尿?於是罵道:「媽個巴子,你在老子面前撒什麼野?拿什麼大屌嚇寡婦?告訴你,老子是長大的,不是嚇大的。你想要人,除非拿五戰區廖長官的電報來。」
周進將一張報紙扔在劉成龍面前,說:「這個我恐怕難以辦到,因為廖長官今天早上見閻王去了。」
這是一份當天的《安東日報》,頭版用醒目的黑體寫著:廖主席因病溘然長逝。下面登載著他的遺訓:「餘以武人久領軍旅,抗戰以來,惟以戮力殺敵,自去歲兼主安政,值地方殘破,頑敵憑陵,建設未達,心力交瘁,自知不起,未大敵當前,非保衛省土,無以遮蔽隴屬,恢復中原。非鞏固大別山脈,無以樹大舉反攻之基。凡我黨政軍同仁,務望盡最大努力,在總裁領導下,精誠團結,復興中國,達到最後勝利。」
張鳳山聞言,心像被什麼扯了一下,因為在他的心目中,廖主席算是一個好人,於抗戰有大功。在他主政安東期間,國共兩黨團結在省動委會的大旗下,一時使大別山敵後抗日群眾運動形成了聲勢浩大的潮流,有「抗日紅旗高高飄揚在大別山上」的盛譽。
劉成龍泣不成聲,說:「廖主席是積勞成疾死的,於抗戰有大功。」
周進不屑地說:「他雖然有大功,但也有大過,在他的縱容下,共產黨勢力蒸蒸日上,連中央日報評論也說整個安東都被赤化了。重慶方面早就有意換將,奈他病入膏肓,也就多擔待了幾天。」
張鳳山知道周進所言不虛,在各級動委會的掩護下,黨組織以各種形式、各種名義組織建立了黨直接領導的武裝,文城學兵隊就是其中的一支。而且石勇還告訴他,像文城學兵隊這樣的武裝在安東還有很多,人數幾千人,必將為建立敵後抗日根據地奠定良好的基礎。一些地方的游擊大隊先後編入了新四軍,壯大了革命武裝,使新四軍成為抗日的主要力量之一。然而,這一切引起了國民黨反動派的警覺,現在他們開始動手了。「周站長,值此國家內憂外患之際,咱們應當戮力同心,而不是同室操戈。」
周進說:「你現在是我的敵人。」
張鳳山笑著說:「敵人談不上,情敵還差不多。你是因為語晴喜歡我心生恨意,但你越是這樣,只怕離你的願望越來越遠。」
這句話戳中了周進的痛處。自從他和徐語晴離開學兵隊後,徐語晴回到華盛醫院上班,周進則在距離醫院不遠的地方開了家裁縫店,李玉珠自告奮勇幫忙打理。當週松如被殺後,周進覺得機會來了,乘船去了重慶,找到周宏,在他的幫助下,周進和軍統局高層接上了關係,被委派到文城組建軍統站,負責監視地方軍政人員、懲治漢奸、清除異黨,直接聽命於安東軍統站,緊急情況下可向重慶總部發電。作為報答,周進向堂哥保證一定要為周松如報仇雪恨,拿學兵隊裡面領導骨幹的血告慰他的在天之靈。周進回到文城後,利用上面給的活動經費,買下了裁縫店後面的四合院,作為軍統站的活動場所,並招兵買馬,很快便拉起了一支隊伍。這幫人中有小商販、修鞋匠、理髮師,也有教員、記者,甚至還有地痞流氓,他們分佈在文城的大街小巷,像蜘蛛一樣織成了一張張的網,只等著美味送上門來。周進想發展徐語晴進組織,但徐語晴說她可不願幹刀尖上舔血的勾當,在這亂世當中還是做醫生有安全感,就是日本人也不會為難她。周進讓她接受自己的保護,徐語晴答應了,其實她的目的是接近周進獲取情報。兩個人幾乎天天見面,當週進每次想有所「突破」時,都被徐語晴巧妙地避開了,她引用古人「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話勸誡他,周進說小日本如果十年八載的趕不走,難道你還不成家了?徐語晴點點頭,說她不想成了家又破了家,試想在日本人的鐵蹄下,能有多少完整的家?周進心想只要沒有張鳳山在邊上干擾,加上有劉成龍支援,徐語晴遲早會在自己猛烈的攻勢下舉手投降。昨天上午,周進突然接到重慶來的電報,周宏在電報中追問他進展情況。周進一邊回電「正在實施中」,一邊寫下了學兵隊十二人名單,他要拿這十二個人的人頭祭奠周松如。他和劉成龍進行了交涉,劉成龍早就聽人說學兵隊裡有共黨分子,見周進拿出詳細名單,滿口答應抓人,倆人商量一致:擒賊先擒王,先控制住張鳳山,逼他交人。晚上,在和徐語晴約會時,周進興致很高,想到馬上就能致張鳳山於死地,不知不覺中就喝高了。現在周進腦海裡一直縈繞著徐語晴為張鳳山擋子彈的那一幕,讓他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都白費了。
「張鳳山,你別自鳴得意。我救過語晴,身上還流著她的血,我每天保護她,把她當作寶貝一樣地呵護,而你呢?你在哪裡?你能給她幸福嗎?」周進近似咆哮著,像一匹鬥敗的頭狼發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張鳳山冷嘲熱諷:「豈不聞古人云‘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身上雖然流著她的血,但她的心卻不在你身上。」
這句話又像尖刀一樣刺中了周進的心臟,張鳳山什麼都沒做,卻像在她心中紮下了根一樣。只要這個張鳳山還活著,自己是一點希望都沒有。既生瑜,何生亮?老天,你為什麼這樣不公平?想到這,周進惡狠狠地說:「張鳳山,我一定要你死!不殺了你,我周進誓不為人!」
張鳳山扭頭對劉成龍說:「劉司令,你都聽到了吧?周站長為感情所困,已經喪失了理智,分不清好歹了。」
劉司令操起廣西口音罵道:「他奶奶的,沒出息!」
周進弄了個沒趣,說:「姓張的,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說完灰溜溜地走了。
張鳳山見此,心中暗喜,對劉成龍說:「司令,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回隊裡去了,免得我不在人心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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