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有勞陳伯伯了,家父定會重謝!」張鳳山巴不得馬上離開這個地方,於是加重了「重謝」兩個字的語氣。
正當警察要給張鳳山開啟手銬時,門口一個尖利的聲音傳來:「且慢!」
張鳳山抬眼望去,進來的這個人就是碼頭上那個指揮抓人的人,當時局面混亂,沒來得及仔細打量他,只覺得他臉很長,體形乾瘦。現在他來到自己面前,才發現他尖嘴喉腮,長著鷹鉤鼻子,尤其是兩隻小眼睛,精光畢露。
張鳳山與他對視了一眼,心裡不禁打了個冷戰,這眼神太銳利了,彷彿要看進他的心裡。他想與這樣的人打交道很難,因為在他眼裡,別人似乎成了透明的人。張鳳山暗暗吸了一口氣,儘量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當然,臉上還少不了恐懼的表情,這是演戲用的。
陳友亮畢恭畢敬,說:「這是張福海會長的公子,剛從日本回來。」
這個人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們都出去吧。」
陳友亮有些不情願,猶豫了一下,和那名警察出去了。
宋鐵軍並沒有坐到椅子上,而是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一雙眼睛始終停留在張鳳山的臉上。
張鳳山要看他的臉,只有仰視才行。他故作盛怒的樣子,質問道:「你是何方神聖,我一個留學生又沒有得罪於你,為何故意與我作對?」
宋鐵軍乾笑了兩聲,說:「張先生,息怒,我是縣黨部的書記長宋鐵軍,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他的嗓音很尖,像太監的聲音,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娘娘腔。
張鳳山知道他才是自己最強勁的對手,怪不得陳友諒在他面前唯唯喏喏的,原來他才是文城的最高長官,連忙說:「宋長官,你來得正好,我要向你投訴,他們警察局胡作非為、草菅人命。」
宋鐵軍沒想到張鳳山如此機靈,倒打一耙,說:「張先生,說話可是要有根據的?」
張鳳山抬了抬雙手,將手銬在椅把上來回扯動,發出「刮啦啦」的刺耳的聲音,說:「我想您應該是眼見為實吧。既然是讓我配合調查,不說應有的尊重,但也不至於拿我當犯人待吧?如果您也是這個態度,那我寧可選擇不說。」
宋鐵軍被將了一軍,他並沒有生氣,反而心裡樂滋滋地,因為這距離他的判斷更進了一步,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越不好對付,說明他共黨身份的可能性就越大。他想要不是陳友諒差點搞砸,自己才不會拋頭露面的。在前面的審訊中,很多人沒費什麼工夫就被他在名單上排除了,甚至有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宋鐵軍單單看了他進審訊室的表情,就讓馬彪通知陳友諒什麼都別問了,問也是瞎耽誤工夫。現在只有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才是他需要的,而自己即將揭開謎底。想到這,他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連忙說:「張先生,都怪我,讓你受驚了,我馬上讓人替你開啟,然後咱們像朋友一樣聊天,你說可行?」說完,喊人進來替張鳳山開啟了手銬。
張鳳山揉了揉手腕,說:「宋長官,你既然敬我一尺,我自當還你一丈,鳳山保證知無不言。」
「爽快!我就喜歡張先生這樣的性格。那咱們開始了,你是哪一年去日本的?」
「民國23年8月20日,從上海碼頭乘船去的。」
「就讀哪所學校?」
「日本長崎高等商業學校。」
宋鐵軍「哦」了一聲,這倒並不出乎他的意料。最近幾年,中國有多批學生赴日本學習商業,就讀的學校中就有這所學校。張鳳山是張福海的兒子,將來還要子承父業,所以學習商業也就理所當然。然而,宋鐵軍就是宋鐵軍,他可不是按照常人的思維來考慮問題的,在他認為,對於搞情報的人來說,越是看上去合情合理的就越值得懷疑。因為他們都有一套反偵察的方法,一般人很難找出破綻。
「拿到卒業證書了嗎?」宋鐵軍聽說在日本學校畢業,拿的不是畢業證書,而是卒業證書,他這樣問,在張鳳山面前顯示他對日本很瞭解,張鳳山別想糊弄他。
張鳳山搖了搖頭,說:「還有半年就能完成學業,沒想到讓這場戰爭攪黃了。」
「我最喜歡日本的經典民歌《櫻花》,你在日本呆的時間不短,應該會唱吧?能不能讓我一飽耳福?」
張鳳山知道宋鐵軍在考察自己是否會日語,幸虧他在上海日租界住過一段時間,會說一些日常的用語,後來在抗大的時候又跟一位日本反戰同盟的人正式學過日語,也學唱一些日本歌,這首歌是日本的經典民歌,在日本家喻戶曉,絕大多數的日本人都會唱,張鳳山自然不在話下。「我唱得不是太好,請長官多多指教。」說完,他用日語演唱起來:「拉稀啦,拉稀啦(音)…」
張鳳山很喜歡這首歌,曲調優美,尤其是歌曲的內容和意境,如詩如畫。在陽春三月裡,他彷彿倘佯在日本街頭,天空萬里無雲十分明淨,美麗的櫻花如同彩霞又如同白雲,芬芳撲鼻,大家呼朋引伴一同欣賞。雖然日本是自己國家的敵人,但音樂是不分國界也不分敵我的。
宋鐵軍一句都聽不懂,但他看見張鳳山唱得很投入很忘我,不由得不讓人相信他在日本生活過。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當張鳳山唱完的時候,宋鐵軍鼓起了掌。「太優美了!」其實他是不懂裝懂,不過他想在這裡沒人戳穿他皇帝的新裝。
張鳳山似無意卻又有意地用日語說了句「謝謝!」
宋鐵軍問:「你說什麼?」
張鳳山見戳穿了他的西洋鏡,「我說謝謝誇獎!」
在宋鐵軍手裡不知栽倒過多少人,其中不乏一些在他看來極其「狡猾」的共黨分子。今天面對這個初出茅廬的後生,他倒顯得黔驢技窮似的。這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惶,因為這個年輕人太世故老成了,如果他真的是從延安來的共黨,一旦放走就會後患無窮。總裁說過「寧可錯殺三千,也不可放掉一個」,幸虧主動權在自己手裡,一旦查明,格殺勿論,他也就沒有與自己過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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