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有過自己的土堆。」華蘭茜想。
六歲時一個秋天的晚上,在街道的盡頭她曾看到一輪碩大的紅月亮,一種奇特的恐懼襲上心頭,她渾身發冷,非常不舒服。月亮離她太近了,太大了。她顫抖地奔向媽媽,可媽媽卻嘲笑她。她睡覺時恐慌地把臉藏在衣服裡,以免看到窗外那一輪可怕的月亮透過窗子盯著她。
十五歲時在一次聚會上有個男孩想要吻她,被她拒絕了,她躲著他,最後乾脆跑開了。那是唯一一個想吻她的男孩,到現在十四年過去了,華蘭茜後悔當時還不如順從他呢!
還有一回她被逼著給奧利弗道歉,但根本就不是她的錯。奧利弗說華蘭茜故意把她推到泥裡,弄髒了她的新鞋。華蘭茜根本沒那樣做,那是一次意外,根本不是她的錯,但是沒人相信她,她必須道歉,還要吻一下奧利弗表示重歸於好。今夜她的不平在心裡沸騰了。
那年夏天奧利弗戴了一頂世界上最美的帽子,帽簷上有鵝黃色的網,帽子上有玫瑰花環,在下巴下面還打了蝴蝶結。華蘭茜多想自己也有一頂那樣的帽子啊!她肯求媽媽給她買一頂,卻被嘲笑。整個夏天她都戴著那頂難看的褐色水手帽,耳朵後面帶橡皮筋的那種。除了奧利弗沒一個女孩子願意在她身邊,因為她太寒酸了,因此人們認為奧利弗很善良無私。
「我就是她的一個襯托,」華蘭茜想,「她自己也明白。」
曾經華蘭茜想得到主日學校的全勤獎,但是奧利弗得到了,因為自己好幾個禮拜日都感冒在家。曾經她想在週五的課上背誦課文,但是被打斷了,而奧利弗是一個很好的背誦者,從來沒被打斷過。
十歲時,一次她在勞倫斯港伊莎貝爾姑媽家過夜,正趕上十二歲的拜倫·斯特靈從蒙特利爾過來,他是個機靈且自以為是的傢伙。在早晨的家庭禱告時他跑過來狠狠地掐了華蘭茜瘦弱的胳膊一下,疼得她叫出聲來。禱告之後她被叫到伊莎貝爾姑媽那裡接受審判。她說是拜倫掐了她,但拜倫卻不承認,他說她叫是因為小貓撓她。他還造謠說她把貓放在椅子上逗它玩,不專心聽大衛叔叔的禱告。大家居然信了他,斯特靈家族總是重男輕女。因為家庭禱告上的惡劣行為,華蘭茜蒙受著恥辱被送回了家,之後接連幾個月伊莎貝爾姑媽都沒邀請過她。
那次貝蒂·斯特靈堂姐結婚,華蘭茜聽說堂姐會讓她來做伴娘。她暗自高興著,做伴娘多好啊,可以有一件新裙子,漂亮的新裙子,粉紅色的裙子。貝蒂堂姐希望她的伴娘穿粉紅色裙子。
但是貝蒂堂姐竟然沒邀請她,華蘭茜不明白為什麼,但當她失望的淚水流乾以後奧利弗告訴了她真相。貝蒂堂姐左思右想認為華蘭茜太不顯眼了,那樣會「破壞效果的」。這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但今夜想來還是讓人心痛欲碎。
十一歲時媽媽逼她承認一件她沒做過的事情,華蘭茜否認了半天但最終還是被迫承認了。弗雷德里克夫人總是有本事逼人說謊。接著媽媽讓她跪在客廳的地板上,在媽媽和斯迪克斯堂姐中間,然後說:「哦,主啊,原諒我說了謊。」華蘭茜是這麼說的,但是起身後她咕噥著:「但是主啊,你知道我沒說謊。」華蘭茜那時還不知道伽利略,但是兩個人真是同命相連,即便是懺悔了,她要受的懲罰也不會減輕一點。
有年冬天她去參加舞蹈學校,詹姆斯叔叔命令她去而且給她付了學費。她是多麼盼望上舞蹈課啊!後來她是多麼討厭舞蹈課啊!沒有人願意做她的舞伴。老師總是要求某個男生和她一起跳,通常惹得那個男生很惱火。可華蘭茜跳得很好,腳步很輕盈,而從來不缺少舞伴的奧利弗卻是腳步沉重。
十歲時還有釦子串事件。學校裡所有女孩都有釦子串,奧利弗的那條上面全是漂亮釦子。華蘭茜也有一條,上面大多數的扣子都很普通,但是其中有六個漂亮的扣子,那是從斯特靈祖母的婚禮服上卸下來的,它們閃閃發光,由金色的玻璃製成,比奧利弗的還好看。它們在華蘭茜身上太顯眼了,她知道其他女孩都羨慕她有那麼漂亮的扣子。當奧利弗看見時,她眯著眼睛盯了一會兒,一言不發。第二天惠靈頓嬸嬸來到橡樹大街,告訴弗雷德里克夫人她認為奧利弗也應該有祖母的一些釦子,斯特靈祖母也是她的奶奶。弗雷德里克夫人友好地同意了,她不能和惠靈頓嬸嬸鬧翻,而且,這只是小事一樁。惠靈頓嬸嬸拿走了四枚釦子,慷慨地留下兩枚給華蘭茜。華蘭茜氣得把釦子串扯斷,扔了一地——那時她還不知道淑女是不該鬧情緒的,因此受到懲罰,不能吃晚飯。
瑪格麗特·布蘭特的聚會之夜,她費盡心思把自己打扮漂亮。羅布·沃克會來,而且兩天前的晚上在米斯塔維斯赫伯特叔叔的小屋陽臺上,羅布看起來真的對她有好感。然而在瑪格麗特家的聚會上羅布根本沒邀請她跳舞,根本就沒注意到她,她像往常一樣成了壁花。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迪爾伍德的人們從那以後再沒邀請過華蘭茜跳舞。那種羞辱和失望還是歷歷在目,回憶起自己坐在那裡,稀疏的頭髮打著可憐的卷兒,臉上的紅潤是她使勁兒掐過一小時後的效果,她的臉在黑暗中變紅了。這次瑪格麗特家聚會唯一的新聞就是華蘭茜化妝了。那時在迪爾伍德這樣的事足以毀掉一個人的形象,但是華蘭茜的形象沒有被毀掉,因為她以往的形象也沒有多好,他們只是嘲笑她罷了。
「我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華蘭茜想,「人生所有的美好都與我擦肩而過。我也沒什麼可傷心的。我真的愛過誰嗎?我愛媽媽嗎?不,不愛。這倒是真的,不管是不是可恥,我不愛她,從不,我甚至不喜歡她。所以我對愛一無所知。我的人生是空洞的,沒有什麼比空洞更可怕了,沒有什麼!」華蘭茜最後激動地喊出來了。然後她呻吟著,之後的一段時間什麼都沒想,心臟的疼痛又一次襲來。
當疼痛過去之後,一些變化降臨在華蘭茜身上,這也許是讀完特倫特醫生的信後她所思所想的最高點。現在是凌晨三點鐘,是最清醒又最值得詛咒的時分,但有時它會讓我們感覺到無限的自由。
「我這輩子都在努力取悅他人,然而卻是徒勞。」她說,「以後我要取悅我自己,我不再偽裝了,以前的歲月裡我一直在掩飾、偽裝和逃避中生活。說實話是怎樣的一種奢侈啊!我可能不能做很多自己喜歡的事,但我再也不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了。媽媽會幾個星期不高興,但我不在乎。‘絕望是一種自由,而希望是一個奴隸。’」
華蘭茜起來更衣,心情無比輕鬆。梳好頭髮,她開啟窗子將那罐子乾花倒向旁邊的空地,它們與馬車店那邊女學生的面孔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討厭沒有生命的東西的味道。」華蘭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