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意外來信

本傑明叔叔心滿意足地進去了。

華蘭茜一回到家,斯迪克斯堂姐就開始沉迷到《基督教時代》中了,根本沒想起問有沒有信。弗雷德里克夫人應該問,但是此刻她一言不發。華蘭茜很高興如此。如果媽媽問了,華蘭茜就得承認有信,那麼她就得讓媽媽和堂姐讀信,她去看病的事也就曝光了。

上樓時她的心跳得厲害,在窗子邊坐了幾分鐘,她才把信開啟。她覺得很歉意很內疚,以前從來沒有媽媽不知道的信件。她寫過或收到的每一封信弗雷德里克夫人都讀過,但那些信都無關緊要,華蘭茜沒有什麼要瞞著媽媽。可是這封信事關重要,她不能讓其他人看見。帶著負罪感和一份擔憂,她雙手顫抖地開啟信。她肯定自己的心臟沒有問題,但誰知道呢!特倫特醫生的信如其人,簡短坦率,一句廢話都沒有。他從來不拐彎抹角,開頭是「親愛的斯德靈小姐」,然後是一頁黑黑的字。華蘭茜好像一眼就讀完了,信掉落在膝蓋上,她臉色蒼白。

特倫特醫生說她得了致命的心臟病——心絞痛,還伴有動脈瘤,總之,已到晚期。他直言不諱地說,已經無藥可救了,特倫特醫生從不委婉一點兒。他說要是她能好好照顧自己還可以活一年,但是也可能隨時死去,她必須儘量避免激動和過度的體力勞動。她必須適當飲食,不能跑,上樓或者爬山要萬分小心,任何突然的驚嚇都可能致命。她要按醫生的處方吃藥,要隨身帶著,一犯病就吃一次。信的末尾他署名——真誠的h.b.特倫特。

華蘭茜在窗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面的世界仍沉浸在春日午後的陽光中,蔚藍的天空,和煦的春風,每一條街道盡頭都呈現出一片自由、愉悅、溫柔的藍色朦朧。遠處火車站一群女孩子在等車,她能聽到她們的歡聲笑語,火車呼嘯著駛來又呼嘯著離開。但是一切都那麼不真實,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生命只剩一年的時間了。

在窗邊坐累了,她便到床上躺下來,眼睛盯著裂了縫、褪了色的天花板。打擊過後一種奇異的麻木控制了她。她覺得不可思議,她很懷疑,但是隱隱地她又相信特倫特醫生是很專業的,而她,華蘭茜·斯特靈,這個從未真正活過的女孩兒,已經來日無多了。

晚餐時,華蘭茜習慣地起來,機械地走到樓下,她很驚訝自己能待這麼長時間。但是也不奇怪,媽媽現在根本不注意她,她很慶幸這一點。她認為這次因為玫瑰叢吵架真是像弗雷德里克夫人說的,簡直是天意。華蘭茜現在吃不下東西,可媽媽和堂姐都以為她是因為冒犯了自己的媽媽活該如此,於是沒人理會她的沒胃口。華蘭茜逼著自己喝了一杯茶,然後坐在那兒看其他人吃飯。她覺得自己和她們吃了這麼多年飯真是很奇怪,她暗自發笑地想著要是告訴她們真相會引起多大騷亂啊。不過如果讓她們看到特倫特醫生的信事情會很複雜的,她們會關心兩件毫無意義的事,華蘭茜想著。

「特倫特醫生的管家今天收到醫生的信,」斯迪克斯堂姐突然的話讓華蘭茜嚇了一跳,難道她的想法被看穿了,「賈德夫人和她在鎮上說話來著。據說他兒子會好起來的,但是特倫特醫生在信中說如果兒子好了他就立刻帶他去國外,至少一年內是不回來了。」

「和我們沒關係,」弗雷德里克夫人威嚴地說,「他不是我們的醫生,我連一隻病貓都不會讓他治的。」這時她怒視著華蘭茜。

「我能上樓躺一會兒嗎?」華蘭茜淡淡地說,「我頭疼。」

「你怎麼會頭疼?」斯迪克斯堂姐問道,弗雷德里克夫人一言不發。一定會有人來問的,因為華蘭茜在家裡不能無故頭疼。

「你沒有頭疼的毛病,希望你不是得了腮腺炎。來,喝一勺醋。」

「胡扯!」華蘭茜粗魯地說,隨即起身離開餐桌。她不在乎自己是否粗魯,這一輩子她都太有禮貌了。

斯迪克斯堂姐的臉本該變白,但此刻,她的臉變黃了。

「你確定你沒發燒嗎,多斯?聽起來很像是,你趕緊去樓上躺下吧。」堂姐完全震驚了,「我待會兒上去用雷德芬藥油給你搓搓額頭和後脖頸。」

華蘭茜本來已經到了門口,但她又轉過身說:「我不用雷德芬藥油!」

斯迪克斯堂姐盯著她倒抽了一口氣說:「你什麼意思?」

華蘭茜重複道:「我說我不用雷德芬藥油,又黏又討厭,它是我見過的味道最噁心的藥油,而且它一點兒用都沒有。我要自己待著,就是這樣。」

華蘭茜出去了,留下斯迪克斯堂姐一臉驚呆。

「她發燒了,一定是發燒了。」斯迪克斯堂姐說。

弗雷德里克夫人繼續吃晚飯。華蘭茜是否發燒和她無關,誰讓她敢對自己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