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蘭茜偷偷地看著她們。母親弗雷德里克夫人,雖然戴著那副難看的眼鏡,還長著一個鷹鉤鼻子,像個十足的鸚鵡,但並不難看,二十歲的時候她也許非常美麗。但是斯迪克斯堂姐可不敢恭維,雖然她是嫁出去了!她長著一張又寬又扁的皺紋臉,短短的鼻子右面還有顆痣,下巴上的汗毛像鬍子似的,脖子發黃發皺,臉色蒼白,眼睛向前突出,嘴唇單薄幹裂。華蘭茜認為堂姐實在沒有資格來瞧不起自己,即便如此弗雷德里克夫人還是需要斯迪克斯堂姐的。華蘭茜落寞地想知道被人需要是什麼滋味。世界上沒有人需要她,或者她要是從此消失也沒有人會覺得失去什麼。她令媽媽失望,沒人喜歡她,她連個女性朋友都沒有。

「我連交朋友都不會。」她曾可憐地對自己承認。

「多斯,你沒吃完你的麵包皮。」弗雷德里克夫人斥責道。

雨下了一上午也沒有停,華蘭茜縫補了一床被子。她討厭補被子,而且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家裡到處是被子,閣樓上有三個櫃子全都被塞滿了。在華蘭茜十七歲時弗雷德里克夫人就開始收集被子了,她一直這麼做,儘管華蘭茜好像永遠不會需要它們。但是華蘭茜必須工作,再加上有趣的工作往往材料都很貴。在斯特靈家無所事事是罪不可赦的,她小時候就要每晚在一個小的黑色筆記本上記下當日所有的閒散時間,禮拜天媽媽會讓她作總結然後為此懺悔。

在這個特別的上午華蘭茜只閒待了十分鐘,至少媽媽和堂姐把這當成是閒著。她回屋拿了一個更好的頂針然後隨手翻開了《薊之收穫》。

「樹林很有靈性,」約翰·福斯特寫道,「要想懂得它們就要與之相伴。在它們之間偶爾逛逛,走一條既定的路,是難以與它們達到親密無間的。如果想和樹木交朋友,我們必須時常去發現它們,虔敬地去拜訪它們,以贏得它們的青睞,清晨、中午、夜晚,任何季節,無論春夏秋冬。否則我們永遠不能瞭解它們,任何矯情的取悅都不會感染它們。對於那些單純的觀光者,它們總是以特有的方式與之保持距離,關閉心扉。瞭解樹木的唯一方式就是愛它們,任何其他動機都會被它們立即發現,它們隨即掩藏起所有的美好和神秘。然而一旦它們知道我們是出於愛而來,它們會很和善,給予我們美麗與喜悅的寶藏,這是在任何市場上都買不到的。對於樹木來說,當其願意給予,那麼它們會對真正的膜拜者毫無保留。我們走近它們時一定要帶著愛意、樸實、耐心和關懷,那樣我們才會瞭解到在這原始的空間和靜謐的時間裡孕育著多麼打動人心的美好。就在星光和晚霞下,天籟般的樂聲從松間傳來,杉樹林裡還傳來非凡的歌聲。苔蘚從陽光的角落或是潮溼的溪邊散發著迷人的清香,帶來過往的迷夢與傳奇。樹林不朽的心與我們的心一起跳躍,它微妙的生命注入了我們的血液,將我們永遠融為一體。於是無論走向何方,走得多遠,只要回到林間我們就能找到最綿長的親情。」

「多斯,你自己在屋子裡幹什麼?」媽媽從樓下的客廳裡大喊道。像丟一塊熱煤一樣華蘭茜丟下《薊之收穫》跑下樓去幹活,但她發現每讀一點約翰·福斯特的書她的精神就會奇怪地振奮起來。華蘭茜不是很瞭解樹林,除了環繞著她那藍色城堡的橡樹林和松樹林。但是她一直默默地嚮往著它們,僅次於它們的便是一本福斯特的關於樹林的書。

中午時分雨停了,到了下午三點天才放晴。華蘭茜怯怯地說她打算去鎮裡一下。

「去鎮裡幹什麼?」媽媽問。

「我想到圖書館借本書。」

「你上週才借了一本。」

「不,都一個月了。」

「一個月?胡說!」

「真的,媽媽。」

「你搞錯了,連半個月都不到。我不喜歡被頂撞,我也不明白你借書有什麼用,你浪費太多時間在讀書上了。」

「我的時間又有什麼價值呢?」華蘭茜酸楚地問。

「多斯!不要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

「我們沒有茶葉了,」斯迪克斯堂姐說,「如果她想出去走走,就順便買點回來——儘管這潮溼的天氣容易感冒。」

她們為此辯論了十分鐘,最後弗雷德里克夫人勉強同意華蘭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