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 逼

我注視著她,想看出她的話有幾分是真。

她嘆息:「人哪,都是走一段看一段的,人無完人……霍老在混亂年頭裡捱過整也掌過權,可人們只記得他掌權的事了;他利用自己的位置保護過多少文化人啊!比如有一個漫畫家死得多慘,事後多少人為他叫屈喊冤!可當年為了救他,冒著危險與上面抗爭的,只有霍老一個人!他甚至敢與軍代表拍桌子……」

我打斷她:「救靳揚?你是聽霍聞海自己說吧……」

「不,我整理檔案時看過當時的會議記錄——這些檔案還沒解密,所以你別跟人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這都是真的。霍老真的不壞。」

我又想到了那些自傳片斷中談到的靳揚部分——我還想起了在農場時肖筠談到的霍聞海保護哲學家楚圖的事情……這在一些具體場景裡,極有可能是真實發生過的——眼前的人也沒有必要去為霍聞海編造;可我這會兒心裡問的是:即便如此,那又怎麼樣呢?它能抵消逼到眼前的這一切嗎?我心裡百味雜陳,只不想再討論下去了。我乾脆直接問她:

「你今天是受霍老之託跟我談嗎?如果是,那麼就請你轉告他:放開小雯,停止所有下作的手段;這等於是最後通牒,不然我們決不會放過這個‘七十二代孫’!我們這回一定要聯手解救一個山裡來的窮孩子,只能跟他攤牌!我們說到做到!」

汗水順著我的臉頰流到了頸部。我緊緊盯住她。

婁萌眼裡噙住了淚水。她吞吞吐吐:「不,我不是為他傳話的,我只是牽掛你還有紀及,你要相信我……」

她轉臉擦了一下眼睛。一個溫柔善良的女人,我只能相信。可是我突然覺得自己太不幸了,真的不幸。不是因為她剛才那番話、透露的那些資訊,而是我的軟弱——由於這種軟弱,我竟會陷入某種追悔和自責。我承認自己那一天以及後來,真的站在了一種久違的慾念面前。不,這不是慾念,這是怦怦心跳的中年,是好奇,是巨大的隱秘和甘味,是不能拒絕的豐腴和嚮往。一種糾合了昨天和當下的美麗和奧妙,一種恰如其分的溫熱以及沉湎,是這一切的綜合讓我一再原諒了自己。我會走多遠?難道自己真的會變成另一種人,一個神情恍惚的人?當然不願也不能如此。瞧她就這樣具體而真實地存在著,聰慧、清潔,像推開層層世俗的泡沫探露出來的一支苞朵——可有時給我的感覺又正好相反……我常常想起令人震驚的那一幕:當我發現浪子馬光站在樓梯拐角,與之緊緊相擁的時候,曾經想過馬光的心思,想這個城市的浪蕩青年、他的幽暗的心底。那時他也許會有一種報復的快意。是的,她不過是一個與浮淺粗鄙的上層相匹配的少婦,是懸在整個城市上空的五彩風箏。她既粉飾又幫襯,她的存在常常是為了安慰一個時代裡最為冷酷的心。不過,她的不幸又在哪裡?在被紅酒綠酒淹死的那一刻嗎?

此刻我又在想這一切。我知道類似的念頭加在一個柔弱的女人身上,畢竟有些殘酷,有些卑下和惡俗,但它的確藏在了男人幽暗的心底……

第一步踏入家門,就看到梅子不安地坐在那兒。她一見面就問:「有什麼事情?」

「沒有,沒有什麼事情。」

「你騙我!」

我抖了一下,不知怎麼脫口說道:「是的,騙你。」

梅子生生地盯我。這樣待了一會兒,她突然說:「你的朋友當中有人被傳訊了——你怎麼沒有告訴我?」

「這沒什麼,沒準他們也會傳我。」

「多麼可怕,太可怕了!」

梅子站起又坐下。她挨近了我,仍然重複著過去的一些話:「你退出來吧,停下吧!你真的不能退出來嗎?」

「真的不能了。」

「為什麼?」

「因為……太晚了。」

「真的太晚?」

「真的。」

她哽咽著:「本來這屬於別人的事,可你陷得越來越深……」

我安慰她,也極力想讓她明白:「我們,我,已經做不成一個旁觀者了。」

「為什麼?」

「就因為,梅子,」我在想怎樣說得清晰,這才發現它是最難表述的一種意思,「是這樣啊梅子,如果我總是做個旁觀者,我就成了心中有愧的人,我的內心就會受到譴責。所以……」

梅子不解。但她信任我,只是不能理解我的話。

「既不想做旁觀者,也做不成。實際上我們每個人都參與了,我,你,你的母親和父親,所有的人,都在自覺不自覺地參與進去……」

「這怎麼會呢?」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此刻像兒童一樣,一直望著我。

我只絮絮叨叨說下去:「梅子,我總是讓你牽掛,因為……你就是生活贈給我的一個寶物,是對我的最大獎賞。而我從小,從十幾歲開始就在大山裡流浪——直到在這座城市裡被你收留。我想怎樣做才能對得起你。可是我常犯可怕的錯誤。我知道現在誰要做一個好男人,比登天還難。不過我還是不能讓你失望……」

梅子大概只聽懂了一部分。她流出了淚水。我說:「這些天,我真的在等一個人——我在等狸子他們。」

「誰是狸子?」

我告訴是藍毛的朋友,他們為了討好「七十二代孫」,什麼都幹得出來。還有,我們幾個人一直在聯手解救一個人、她的全家,他們也像紀及一樣,來自一座大山裡。雙方已經攤牌了,已經沒有了退路……

梅子大驚失色地望著我。

3

我去找呂擎,剛進門他就冷笑著告訴:「以前練過一陣拳腳,想不到現在終於有機會用上了。」原來昨天晚上他出去了,母親說聽到敲門還以為他回來了,一開門卻進來了三個生人。領頭的是那個黃黃瘦瘦的狸子,上來就問呂擎在不在?母親說不在。他們到處翻找,把東西都給弄亂了。母親的斥責他們不理不睬。狸子脫了上衣,接著兩個人也脫了上衣。「母親說他們身上都刺了一條青龍。」

我有點吃驚。

「你看,所有的惡棍流氓都喜歡在自己身上弄一條‘龍’,還有那些無恥的皇帝,說自己是‘龍子龍孫’。那些賤骨頭,窮得要命還說自己是‘龍的傳人’……那三個傢伙說餓了,要母親給他們搞些點心。他們說要等等你兒子,我們都是老朋友了。說他回來的時候也不準備找太大麻煩,只不過想在他臉上留個記號,說著就把刀子猛地插在了寫字檯上。就這樣,他們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母親一直在心裡禱告,讓孩子晚一點兒回來!」

我聽著,心裡有點緊張。我在想婁萌的那次談話。顯然,她沒有把我的話傳給對方,或者就是無法阻止——開始了。

呂擎搓著手:「他們如果再等下去就好了……」

「可你沒有準備,他們帶著刀子!」

「他們刺不著我,再來三個我也不怕。你看這些窮兇極惡的傢伙,只會這最後的一招。」

「不,他們還有各種辦法。」

「可他們最喜歡的還是恐嚇。他們和‘七十二代孫’等人的來路都一樣,都是惡棍。你聽說那個肖妮娜了吧?她在單位到處嚷叫,說‘誰也不敢惹我們!我們家裡有電棍,還有電擊槍連珠箭,誰要敢到我們家裡鬧,我們就打死他’!」他冷笑:「他們大概認為紀及並不可怕,他比我們要呆。他們錯了。」

我在想呂擎和紀及老顧他們連日來做的一切也許是對的。這真的是硬碰硬的,是一場實力的較量。我們不可能以其他辦法阻止他們,也很難將霍老與那一夥人分開。呂擎等人正以學者的嚴謹來做一個重要的事情:梳理全部材料,從現實紀錄到追溯歷史,將霍聞海及其一夥的行跡一一實錄。「我們將解救一個山裡女孩,同時把一些人的歷史和現在記錄下來,並告訴其他人。我們不會染上這個年頭的蠱毒,把汙濁視為深刻,把無底線視為聰明。這其實是膽小鬼,是不敢面對具體和真實。是的,我們就是要從最基本的事情做起。有人慘死,而劊子手還活得不錯,可見二者是不同的。我們還沒有糊塗到把生死混為一團,或者黃口學舌,或者直接就是無恥之徒。我就煩這樣的傢伙,厭惡得氣不打一處來。他們許多時候不光是旁觀者,還是幫兇。」

我深思著呂擎的話。我知道這其中積下了多少淤憤和厭棄。是的,我們寧可一生都這樣冥頑不化。這多麼好。但是我想說的還有:呂擎談到的只是事物的某些方面;一切還將複雜得多——我想自己一定會在某一天,把靳揚案件的全部、把他父親與整個案件的關係,如實地講出來。我認為他的母親是一個知情人,而她一直瞞住了自己的孩子……

「母親當天就把狸子一夥的闖入和威嚇報告了有關部門,我知道之後就阻止媽媽。我想說,我們只能依靠自己——只能自救,在一切方面……」

這天下午我突然想把呂擎和紀及,把一些好朋友,比如顧侃靈他們,全都叫來家裡聚一下。我這樣說,梅子就把我拉到一邊:「這個時候合適嗎?」

「不知道,可我特別想和他們在一起……」

梅子總算同意了。我真感謝她。

我立刻四處打電話邀集朋友了。

結果太好了,幾乎所有的朋友都按時趕來了——我們一晚上放鬆得很,盡情地說笑、喝酒……我們很久沒有經歷這樣歡快的場面了。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我的原野盛宴》《九月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