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祭拜月主之後,趙高問始皇:喚徐福前來、抑或去思琳城?始皇搖頭。
車隊繼續在萊山之麓駐紮。四天過去了,第五天有人稟報,說從思琳城方向馳來一輛車子。始皇微微點頭。他的盤算只有小宦官知道:剛剛在琅琊臺一帶殺掉了四百儒生,徐福和那個百花齊放之城不會不懼。如果徐福逃逸,陛下就會用兵船追捕;如果知趣,只有乖乖來見陛下。陛下殺掉四百多個儒生,卻沒有驚擾那個百花齊放之城,極具深意。
徐福一行六人來到始皇帳外。
始皇穿上袞袍,正了冕蘇,喚徐福進來。
徐福低頭入帳,施禮,並不抬頭。
「愛卿請坐。」
徐福語氣平緩,聲音微低:「謝陛下。臣本該率眾到三十里外恭候陛下。臣在思琳城得知訊息已晚,遂率眾方士沐浴更衣,施行齋戒,以便迎接陛下。」
「愛卿一片虔誠,朕至為感動。」
「思琳城眾方士為陛下尋求仙藥,歷經千般坎坷。此次齋戒,也為了感動上蒼,而後面見陛下,接受旨令,再次出海,功到必成。」
始皇心中暗喜,嘴裡卻說:「朕在琅琊臺下斬了四百多個妖人。」
徐福點頭:「聽說他們矇騙陛下,詆譭朝綱,對出海採藥之事虛與委蛇……」稍頃又說:「稟陛下,自上次陛下東巡至今已有三年,臣率眾方士及水上好手,兩番出海,均告敗北;只因海上有紅翅巨鮫,成群結隊,兇猛無比,船隊無法靠近三仙山,只能遙望。此次出海如期成功,務必配備弓弩手,蓄更多糧草。」
「愛卿,始皇與你一同泛舟海上,沿欒河港東去芝罘,你看如何?」
徐福心中驚懼,但一時無法回絕。
「朕為你配備百艘樓船、弓弩手,蓄足糧草,你看如何?」
徐福立刻跪拜:「若能如此,臣以為長生不老之藥指日可待!」
2
在琅琊,始皇命令擺上十里長宴,就像在長安一樣氣派。他要在此為日後啟程的徐福船隊祝酒,興致極高。趙高、李斯和眾大臣圍在左右,頻頻舉杯。牛角號一聲接著一聲,那是在彙集糧草、召集百工。一連數日,人群在士兵的引領下不斷往琅琊臺彙集,將由此登船,隨徐福繞過成山頭,回欒河港焚香沐浴,於二三月間正式啟航,直駛瀛洲。
浩大的酒宴之後,始皇已經是第二次昏厥。御醫告訴左右:陛下這一次病得實在不輕。所有人都交換著眼色。小宦官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不祥。他對著始皇耳朵輕輕呼喚,然後看到有一個魂魄在始皇身旁徘徊,欲將離去——它竟想背棄始皇疲憊糟朽的軀體!
小宦官呼喚著,眼看著那個魂魄在始皇身旁徘徊,徘徊,又在他的呼喚中一點一點歸來——始皇睜開了眼睛,環顧四周問:「為什麼這樣黑暗?」
天還亮著呢,李斯趕緊讓人加上數支蠟燭。
「徐福一班人哪裡去啦?」
「他們乘車到成山頭,回欒河港去了。」
始皇「嗯」了一聲:「要派兵督察,讓他們提前起程——朕恐怕等他不及了……」
幾個人應聲離開了。
到了半夜,始皇突然說:「即刻開拔——回咸陽。」所有人都以為聽錯了。趙高說:「陛下,您身體羸弱,剛剛轉醒呢,再說半夜三更如何動身呢?」
始皇細長的眼睛閃了閃,將右手抬起來,食指輕輕地動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
拔營的號角使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想不到車隊會在這個時刻出發。難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嗎?他們不敢議論,趕緊收拾東西。車伕開始給牲口上套。一切準備停當,小宦官與幾個人把始皇小心地抬上車輦。
車輪轆轆,向西——咸陽的方向進發。
這車隊來時浩浩蕩蕩,聲威萬里,歸去時卻在漆黑不見五指的夜路上。從此沿路將不再停留,也不搭帳篷。始皇食宿都在車上,大小解也在車上——有人捧一個金盤,忍著惡臭侍候。他仍舊時常昏厥,只要醒來,即催促身邊人讓車隊快行——沒一個人敢把他的旨意傳給車伕,因為都知道他再也經不住顛簸了。
車子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始皇的聲音也越來越微弱,一次次昏睡不醒。御醫給始皇灌下一種神奇的湯藥,他這才轉醒過來,醒來就一陣喃喃,可誰都聽不懂。只有小宦官聽明白了一二句,說始皇喊的是「蒙恬,扶蘇……扶蘇……齊姬……」
李斯說:「他老了,想自己的愛將、長子和愛妾。」
趙高臉上飄過一朵烏雲,說:「可我明明聽他在喊那些齊女,叫她們到身邊來呢!」
李斯正遲疑,趙高已傳身邊的人,讓那些滿載美女的車子都靠攏上來,輪換著到始皇車上侍候。姑娘們發現,始皇大張著嘴,露出了傷殘的牙齒。這牙齒頗不整齊,好像在一夜之間變長了。
始皇再也沒有醒來。他一直大張嘴巴昏睡,可是兩手還是緊握那把盧鹿劍,一刻也不曾鬆開。
3
車隊向西,無數的人群看著這懶洋洋的車流,都在心裡驚叫:這就是那個東巡的始皇車輦嗎?怎麼駿馬懶塌塌的,旌旗垂落,風都不願舒展它們?怎麼有一層陰雲壓在車隊上方?
這時候那群烏鴉——就是從東巡開始就一直尾隨車隊的那群黑鳥——又開始在上空盤旋了。
再也沒人驅趕它們。因為始皇昏睡,李斯、趙高、小宦官,所有的人都懶得去轟散它們。大家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面面相覷,心驚肉跳。李斯早就從始皇的車子上聞到了一股特別的氣味。他知道這是死亡的氣味,是它引來了群鴉。他直盯著那群烏鴉,全身顫抖,面色蒼白。
趙高問:「丞相,你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