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式料理

面臨危險的是「他」而非「她」,這倒讓我費解。接下去的幾分鐘裡她一口一口抿茶,不再說話。我知道她在觀察我。我的臉火燒一樣,這時候才知道日本清酒的厲害。頭有點暈。但我硬撐著。

「馬光要有大麻煩了,這回也許逃不掉了,因為他觸到了一個網上!」

我怔怔地看著她。

「那是一張大網,偏偏就讓他撞上!他就是這會兒馬上往回撤還不知來不來得及呢!恨鐵不成鋼啊,誰叫他是我們的人呢?有時候我也很矛盾,不知該管還是不該管。有些話悶在心裡難受,只好跟你說一說了……」

3

婁萌的頭探過來,好像醉得比我還要厲害,臉上全是酒氣。她的內眼角湊得很緊,看上去有些可笑:「小寧啊,你可能不知道,馬光色膽包天,他與霍老的妻子……已經很長時間了!」

我想起了女打字員的話,這會兒一聲不吭。她的手指狠狠地往下一捅。

「那個肖妮娜自然不好,但作為馬光應該心裡有數才行,可他不,他從來都是照單全收。不客氣地說,他們都是那種人,就是這麼回事。他們以為霍老不知道呢,膽子越來越大了,有人發現他們隨處在一起,簡直是一點忌諱都沒有了!有一天我剛進辦公室就聞到一股怪味,你知道這騙不了我。後來我瞭解到,那個肖妮娜在沒人時偷偷摸摸進過咱的辦公室!你想想吧,一個好端端的辦公場所……」

我想著女打字員提供的細節。看來一切都是真的。但問題是這種事兒並非我們雜誌社能夠制止。我有些困惑。我對馬光巨大的慾望感到費解,真的很難理解這種事兒。我想勸婁萌換一個話題,因為在這方面我不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我覺得從剛才那一會兒自己臉上就有些燒,現在肯定是紅到了脖子。我想了想,說:

「我們該要蕎麥麵了。」

婁萌的眼睛睜圓了:「你就急著吃!」

我笑了。

「快了,霍老快忍不住了,其實這事根本不用他管!他那個司機藍毛手底下有一大幫人,他們正好手癢呢!以前他們打殘過好幾個人……人家這次肯定不會放過他的。」

我聽到這兒倒有些懷疑,因為我想起於甜告訴的一個訊息:有人以籌備「國際徐福研究總會」為名,糾集了一夥人住在招待所裡,他們當中就有馬光!既然如此,藍毛等又怎麼會動馬光呢?我想肯定是婁萌過於緊張了,她想得太多。

婁萌突然抓起了我的一隻手,聲音裡帶出了抽泣。她真的流淚了:「寧,你們畢竟是一起的啊,你該幫幫他,該時常提醒他。可你千萬別提是我說的,一說出來他反而會誤解,以為是我在嫉妒,借霍老來嚇人!他會躲開我,使關係變得緊張起來——你想一想就能明白。」

我當然會想得明白,這會兒故意說:「既然這樣,那就讓霍老教訓他一下得了!」

「那可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麼還要護著?這是一害嘛!」

婁萌重重地捶了一下我的手掌:「你真是傻得可以!總算一個單位的人嘛;再說他手裡那一攤子誰來接?不能意氣用事啊。還是講點大局觀念吧,好不好?」

「好吧。」我點點頭。

婁萌馬上高興了:「就是啊,一切防患於未然,盡到我們應該盡的責任,剩下的事情就由他去好了。」

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從包裡摸出一粒紅色的藥丸填到嘴裡,抓起我的杯子,將剩下的清酒一飲而盡。

該吃蕎麥麵了。我這才發現她真的像是飲多了,面色紅得更加厲害,眼角流露出一種特異的神采,張著嘴呼呼喘,以至於直盯盯看人時透出了一股痴憨氣,倒也非常可愛。這顯然是那種藥丸起的作用。我站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

「我要蕎麥麵!」

「你給我坐下!」她朝一旁張望,日本女人跑過來了。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酒徹底醒了。我的脖子上流動著汗水,連頭髮都溼乎乎的。蕎麥麵來了,是涼麵。婁萌還是不吃,仍舊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她看著我:

「我還有幾句題外話呢!你想聽聽嗎?」

我期待著。

「那好,我告訴你一句話吧,你的那個好朋友,就是紀及,最近可真是死裡逃生啊!」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她在聳人聽聞。我笑了:「無非就是一本書嘛,最終還能怎樣!」

「你想哪去了,我可不是指這個。我是指他與女人的事,就是那個王小雯……他太莽撞了,傻傻地愛上了一個女孩子,卻不知道對方的背景,對其他種種情況一無所知。這太危險了……」

我覺得一股血湧到了頭頂,眼前像有一陣白霧飄過。我馬上說:「多大年紀了啊!卑鄙!竟然想長久霸佔一個少女!這是什麼世道啊……」

婁萌吸著涼氣,吃驚地看著我。她把手掌往下按了按:「小聲點,小聲點!你別說這些……告訴你吧,霍老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學徐福,煉長生不老丹呢!剛才我吃的紅丸就是、就是他給我們家老於的——他不敢吃,我敢;還有,霍老找王小雯可能是搞‘採陰補陽’的,當然這都是傳說,你們年輕人不知道……」

我愣愣地看著她。我發現她這會兒左邊的一隻眼睛好像有點斜,人卻變得別有神采。

她的頭往前探著:「藥丸啊,採陰補陽啊,作用倒也有。不過……我們能改變現實嗎?再說紀及,城裡的好姑娘多了去了,他怎麼就偏偏找上了她?難道離了王小雯就不成?」

「是啊,這就是愛情!」

「愛情,啊,老天,一說到這裡咱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個人已經各就各位了……」

「各就各位」這個詞兒簡直被她用絕了。我不知該怎樣說了。我只覺得這頓和式料理吃得太奇怪了,心裡好像一下子給塞進了一大團蕪雜,這大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消化。

我無望地看著這碗蕎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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