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聽了非常痛快,這會兒又提到了那個場景。
呂擎告訴:現在他們大學的校長與霍聞海的關係就不密切,起因講起來好笑。原來霍聞海通過人暗示過,讓學校主動一點,聘他做大學的「名譽校長」。校長卻不以為然。好像是呂南老身邊的人有這個意思,校長最後覺得事情很難辦,就拖著……類似的事情很多,一些老同志提出任「名譽教授」的很多,如果一一應承還不知要發出多少聘書呢。「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一所大學的尊嚴。我們校長對霍聞海的底細也算知道一點,因為過去他們曾在一個編委會里工作過,霍聞海當時任主編,校長任副主編,他們當然少不了要切磋學問——在混亂年頭裡那幾個文化部門一度合併,統歸一個文化工作領導小組來管理,霍聞海當時就是小組成員,那時校長要見他一次都難。當時學校裡好多老教授都受到了衝擊,度日艱難,有的簡直要挨餓受凍,他們都從原來的住宅裡被驅趕出來,住到沒有任何取暖裝置的小房子裡過冬。校長因為跟霍聞海在一塊兒共過事,就去求他,想讓那些高階知識分子重新回到有取暖裝置的房子裡。誰知道霍聞海只讓他的秘書出來見了校長,轉告他的話:注意立場。那一年冬天,有兩個老教授在嚴寒中得了併發症,去世了。這個事情校長深深地記在心裡,‘名譽校長’的事情又怎麼會通融!就這樣,他和那個霍老的關係一直緊張。」
我想起了一位畫家說過的一件事,問了一句:「漫畫家靳揚當時就在那個文化領導小組管轄下吧?」
呂擎皺皺眉頭:「他在什麼單位?」
「他在一個什麼院啊。」
「什麼院都要歸那個領導小組管。」
「靳揚就是那時候被抓起來的!有人說這也與霍老有關。」
呂擎說:「這個我說不準。但一般不會錯的,那時候領導小組決定一切。」
那個畫家說的靳揚讓我永遠難忘——這人畫了所謂的「黑畫」,後來患了精神病,再後來被殺……「那是個天才畫家!他的事情當時鬧得很大,成為一個驚動全市的大事件。當年誰都知道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許多年輕人非常崇拜他。藝術學院好多人現在常常提起他。人們知道的是他畫漫畫兒,其實他主要是做別的研究。一些老教授是他的朋友,他們說起當年的事情……這個人後來患了精神病,儘管症狀十分明顯,可也沒有被饒恕。整個故事太可怕了。現在許多人捧著他的畫集,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結局。現在的知情人,那些教授們,一提起靳揚就哭……」
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呂擎說:「可能是我的學生來了。」
「你也有了弟子!」
「沒辦法,是一位領導的秘書。他找了我以前的導師,說要考研,想在業餘時間讓我輔導——導師可能有事情要找這個小秘書辦吧,就硬性攤派給我……」
他去開門時我想到了別的:說不定我們可以通過這個學生做點什麼呢!
3
進來的秘書有二十五六歲,人很機靈,老遠就喊老師。
呂擎說:「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接著給我們作了介紹。
小秘書個子不高,有點瘦;不知怎麼臉上的皮膚很亮,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一看就覺得機靈、勤快,討人喜歡。不過他一靜下來就會讓人發現,他遠比這個年齡的人更為沉穩,沒有多少躁氣。他明亮的眼睛看著呂擎,說:「領導去外地了,我一個人沒事就跑出來了,不知道老師正忙著……」
呂擎說:「沒事兒,不忙。我們不過在一塊兒扯閒篇。我們正談一個朋友的著作——嗯,就是《海客談瀛洲》……」
那個小秘書立刻會意地點點頭:「紀及吧?啊,紀及。是啊,紀及!紀及……沒事吧?」
我很快明白他也知道了紀及的事情,忍不住說:「事實上什麼事也沒有,不過是有人蓄意整人就是了。你如果有機會可以向領導介紹一些情況,事情遠沒有別人彙報得那麼嚴重。」
呂擎說:「許多領導根本不瞭解事情的真相,他們又急於表態。要知道他們的話對下邊影響很大。會有人借他們的話興風作浪,他們會跟著領導的口風轉……」
小秘書聽著聽著眉頭皺了起來,然後長長嘆了一聲。他嘆息著,聲音非常沉穩:「沒有辦法,‘文人相輕’啊!」
呂擎怔怔地看過去。
小秘書又說:「我們都知道一點。平時都不願插手這些事兒,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往往有一個共同的毛病:窩裡鬥!你就簡直分不清誰是誰非,分不清哪些人是一派、哪些人又是另一派。這些人啊,你沒有一點辦法,只好離他們遠一點……」
小秘書皺著眉頭搖晃著,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呂擎把臉轉向小秘書。我眼看著呂擎的臉紅漲起來,接著又變得煞白。我想緩解一下氣氛,可是小秘書完全沒有察覺,仍然搖頭嘆氣,一副深沉的樣子。
就在這時呂擎炸雷一般地吼了一聲:「滾你媽的蛋!」
小秘書還沒有反應過來,看到呂擎暴怒的樣子,猛地往後跳了一步。
呂擎說:「你這個鸚鵡學舌的蠢貨!你以為你伺候的傢伙就不是一些王八蛋?你以為他們就可愛?誰給你這樣的膽子,讓你誰都敢藐視,你竟然藐視起了‘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在自己身邊直接找個老師?你幹嗎還要到我這裡來?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壞小子!你以為只有讓你提包的人才是好樣兒的,才是榜樣,才博學,才有好人品,才不會‘窩裡鬥’!是不是?你的眼睛只要沒瞎,就會看到他們怎麼鬥,他們鬥起來更狠!他們鬥起來更要命!不過他們更卑劣更隱蔽而已。比起他們來,另一些人不過是更直爽一點、更純潔一點、更可愛一點罷了。你還嫌那裡混亂?你就不想想這些混亂是怎麼造成的?這不過是當中鑽進了幾個像你這樣的臭小子罷了!你這樣的賤痞子先給一些人提包,然後那些人就要施捨,把你們派進來,讓你們騎在一群學者身上屙屎屙尿!這就能把一個好端端的文化界知識界攪得天翻地覆,就是這樣……滾你媽的蛋!滾吧!回去把我的話一句一句學給他們聽,一字別差,告訴他們:我罵你是一個提包的賤坯子!」
秘書完全沒有準備,張口結舌,唉唉應答。他往後退著,差一點被腳下的一個花盆絆倒。
呂擎一揚手說:「走吧,別在這裡氣我們了。你趕緊走吧——回去提包吧!」
秘書一臉汗珠滾下來,還想解釋什麼,看到呂擎瞪著雙眼,就大喊一聲轉身跑了。
小秘書走了。呂擎上前去關門。剛才的一切就在一瞬間發生了,完全沒有先兆,出乎預料。我驚得一時說不出話。我發現呂擎轉身的時候臉色還有點發青,還在罵:「這個小王八蛋,他也學會潑汙水了……」
呂擎激動得解了衣釦,站在窗前喘息。我在想怎樣把話題引開。我說:「我們最近要出差了——我想和紀及一塊兒到東部平原上去,可能要走開很長時間……」
「出去走走也好,老在這座破城裡悶著,非氣瘋不可。」呂擎搗了一下牆壁。
「勒揚到後來就是被逼瘋的——在這個城市被逼瘋是很容易的,你瞧剛才那個小秘書,他一方面要跟你學習,另一方面又要當面嘲笑我們……」
呂擎擦著自己的手說:「這小子如果跑慢了,我非砸斷他的鼻樑骨不可。他總以為我們這樣的人手無縛雞之力,怎麼也不會知道我呂擎就天天練拳、打沙袋。我一拳就能把這臭小子的腦殼揍個大包!」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又要說紀及,說科學院,最後議論起婁萌,說到了她的男人於節——呂擎說於節算是一個「奇奇怪怪的人物」。
我說於節的人品不錯,只是膽子小一點。他人很老實。
呂擎搖頭:「我的導師最熟悉於節了,他們是老同學。他說於節根本就不是一個科學家,他怎麼能到科學院去做領導?」
「行政管理也可以啊,不一定非要科學家才能當院長。」
「那他為什麼要一個研究員的職稱啊?」
我沒法回答。
「於節只寫過幾篇文章,他那幾篇文章你看了能笑掉牙。就憑這幾篇文章當了研究員、教授,你說滑稽不滑稽。我們導師說於節這個人笨得出奇,在學校裡就是有名的一個反應慢的人,幾乎門門功課都不及格。現在呢,竟然到科學院裡當了頭兒,這簡直是滑稽。類似的事兒我們導師知道很多,扳著手指一口氣能數上好幾樁,所以說現在全都亂套了——你很可能發現一個數學系教授只具有初中數學水平,也可能發現一個藝術家協會的頭兒是一個大老粗,連一本稍稍像樣的小說都讀不懂。」
我說:「大學裡也許會好一點。」
「你錯了,大學一點也不比別處好,它們的情況非常相似。大學確實有一些老學人令人尊敬,可是那些招搖撞騙的人更多,名聲傳得更遠。他們也結著領帶鬼模鬼樣的,名片上印的頭銜嚇死人,你知道他們肚子裡裝了什麼?你不會知道,因為一眼看上去都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