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從頭梳理,著手把一部書的提綱寫出來。我反覆想著紀及說的「平行文本」,惟擔心自己能力不逮。我將自己要寫的這一沓文字命名為《東巡》。因為我從一個千古帝王身上看到了人生的漫長旅程,而這旅程又似乎濃縮成最後的三次抑或兩次——而且全部都與徐福的船隊出海有關。對於一個以驚人的武力征服了天下的帝王來說,齊國故地成為他生命中最後的難解之謎,這種神秘感直到死亡來臨的一刻都沒有解除。這些無盡的隱秘都包藏在時間的皺褶之中,要讓其哪怕得到一次稍稍的呈現,都需要一隻巨手去仔細抻理。然而這是無比困難的工作,我一直對自己的能力心存疑惑。
千古一帝死在東巡之路上。
他的陵墓不得發掘,後人視為畏途。而這在有著勘探癖和發掘癖的現代人來說,是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人們只是極其謹慎地從邊緣那兒掘開了一角,即發現了讓世界驚歎的兵馬俑——一小部分,他們個個甲冑在身,神情迷茫,全部望向東方……
那是帝王最後的旅程,也是他的終結之地,齊國,齊國,東方,東方——大海,三仙山。
東巡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大王最後滅亡的齊國又一度發生了什麼?這是我沉默的朋友紀及思考最多的問題。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從東部歸來後的發問:最後,徐福出海的船隊所裝的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紀及的回答是——種子——不是一般的種子,而是思想的種子。是的,就此,一部多年不得完成的重要著作被注入了靈魂。這被他稱為「內心的力量」。而我的「平行文本」也由此得以滋生。如果說這「平行文本」的一邊是嚴密的史實與推理,那麼它的另一邊則應該是爛漫的想象。而想象的根柢仍然要紮在真實的泥土中,是歷史的真相,是抻理開來的時間的皺褶。
人們都知道齊國的國都是富甲天下的臨淄。關於這個富裕的都城,仍然是《史記》給予了充分的記載,已成為後來人張口成誦的篇章:「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末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搏蹋鞠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氣揚。」就是這樣一個現代都市,物質豐饒到了如此地步,國力強悍到了如此地步。而伴隨極其豐饒的物質,卻是更為燦爛的思想,這就是天下馳名的「稷下學派」:臨淄城的稷下學宮經歷了最輝煌的齊威王齊宣王時期,雲集天下名士,僅封為上大夫受到極大禮遇和尊崇的就有七十六人。這是天下學術與思想的中心,建築宏偉,人數眾多,是數千人的龐大隊伍。黃老學派、陰陽五行、墨家、名家、縱橫家、儒家,各種思想雲集交錯,百家爭鳴,辯理駁難,成為海內外精神思想史上的最大奇觀。稷下先生享受至高的尊崇,居「開第康莊之衢」的「高門大屋」,如孟子出門,隨行車輛竟多達四五十乘。他們「不治而議論」——即可以一味地高談闊論。
如此稷下學宮,前後時間長達一百五十餘年。
學宮衰敗之期,即是物質茂長糜爛之日。齊國滅了萊國,從此半島海角則成為它的腹地。漁鹽之利,再加上天下最大的冶煉基地,都在這個半島。齊國重商,臨淄是商業最發達的都城。臨淄大街上行駛的是華麗的車輛,車內鋪了厚厚的繡花氈毯,並設有精美的茶具和酒具。車輛行駛中,乘坐的貴族一邊飲酒一邊欣賞歌女的演奏。大街兩旁有無數的酒肆與綢莊、豪華客棧,妓女出沒招搖。鬥雞走犬之徒,聞名遐邇的拳手球王,都在這裡會集。各類賽事頻頻舉行,官商豪宴通宵達旦。當年孔子曾在臨淄聽過一場浩大的韶樂,竟陶醉到「三月不知肉味」。而今比這韶樂還要盛大的演奏比比皆是,不同的只是沒有了孔子那樣的耳朵,聽者都是一些大腹便便的王公子弟,一邊聽一邊大口吃酒吞肉。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一來一往,趨之若鶩。稷下先生不見,稷下學宮已廢。那些大言之士被盡情奚落之後,不得已紛紛西行。齊國士兵以前勇武過人,精銳之師令敵人聞風喪膽,所謂的「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而今甲冑閃亮,戰車轔轔,卻在拼死一吼的進攻中四散逃命。齊兵中看不中用,個個貪生怕死,已在鄰國傳為笑談。
富饒美麗的東萊之地,即東部海角,在齊國最昌盛之期,曾為強大的國家提供駿馬和絲綢,寶劍和鹽,更有淳于髡等數不清的精英學士。這個海角一度可以稱之為齊國的心,齊國的花園,齊國的禪房,更是齊國的魚米倉。而今這個海角已淪為以臨淄城為中心的帝王之都的豐厚的陪葬品,或肆意榨取的一塊膏脂。
時機已到,在燕趙韓魏楚先後盡滅之後,終於輪到了最強大的齊國的滅亡。
3
紀及認為嬴政的先族也在東方。「嬴姓的秦族起源於齊魯,秦人與商族同源,都屬於以鳥為圖騰的東夷族。秦人是經過了長期的西遷才來到了西部的。所以,只有東夷文化才是他們的母體文化。」紀及深厚的古學根柢令我無法懷疑,這使我想到秦始皇的東巡與求仙,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視為對故土的懷念——還有血脈裡流淌的文化因子在發酵……我又一次提到秦王陵發掘出的兵馬俑面向東方、他們迷茫的神情。這裡面有多少是神秘的嚮往,又有多少是故土的懷念?
紀及的病稍有好轉就投入了刻苦的書寫中。他不能停止,一天到晚都埋頭於工作之中。我將陸續寫好的《東巡》章節放在他的案頭,卻不敢過多地打擾,也沒有詢問他的看法。這些膚淺的文字但願不會讓其大失所望。他從沒有對我評議《東巡》,我想這是他持重的性格所致。我看到放在他案頭的那沓文字被動過,有的地方還折了邊角,這說明他已經仔細看過了。以他的性格而論,沒有十分成熟的看法是不會說出什麼的。
我們分頭工作,偶爾交換筆記資料。我很快面臨了那個震驚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改寫了人類文明史的學人大喋血——焚書坑儒事件。這恰是紀及讓我注意的徐福東渡之前發生的最重大最不可忽略的歷史事件。「我把它看成是東渡的中心事件,即事件的核心。如果抓住了這個中心和核心,徐福東渡之謎就可以破解。」紀及在一張複製的古航海圖上畫滿了紅色的線條,咸陽城被他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從咸陽往東,一直到齊魯,再往更東部的古萊夷屬地,都有一條紅線相連;在膠州沿海一帶的琅琊臺下,又是一個大大的紅圈。我知道這是血流成河的地方,紅色即是鮮血。
王小雯這期間來過一次。她經歷了那一場之後,人變得格外孱弱,好像整個人顯得更加嬌小了。她在屋子裡走路沒有一點聲音,像只受驚的小貓一樣。她的眼睛讓人想到上揚的柳葉,比常人的稍顯細狹,可是徐徐展開的弧度卻有一種不可抵擋的媚力。但她絕不是那種隨便調笑的女人,而是極度的矜持和羞澀。這就使其小巧玲瓏中有了某種肅穆,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氣;還有了掩藏不住的小動物的頑皮。從第一眼見到她,我就知道讓紀及深深沉入的摯愛是什麼——它不可言說,但別有魔力,真實地存在著,使一個如此剛毅的男人難以自拔。由此我又想到了某種可怕的傷害:任何敢對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下手的惡棍,都應該接受最大的懲罰。她是這樣一個少女,手無縛雞之力,來自貧寒的山地……
她一來,我就想快些離去,紀及卻總是攔住我。小雯安靜地為他整理卡片,抄寫一點什麼。我們談話時,她偶爾抬頭傾聽。這時她的一對柳葉長眼閃著動人的光。她會為紀及泡一杯茶或營養粉,這些東西大半是她帶來的。她不忘同時也給我沖泡一杯,這令我感謝。她的像貓爪一樣的小手以前噼噼啪啪地打字,後來就離開了打字機,改做了辦公室秘書。這雙小貓爪精巧而敏捷,無論做什麼都是那麼利落。她的背影像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精緻緊縮俏皮——當她轉過臉來,如果是生人,一定會因這張突然出現的生動面龐而發出一聲驚歎。
此刻,她在一邊傾聽兩個男人的談話,像一隻小羊那樣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