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奈何

婁萌進一步叮囑:「你已經在文化界幹了這麼久,已經很成熟了——有些話不必說得太多,是不是這樣?」

「是的,是這樣。」

婁萌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我,一會兒就變得溫和了。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裡流露著一種愛憐和痛惜,或別的什麼意味。她叫了我一聲,但沒再說什麼。

「婁主編,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會給你和於節院長招惹麻煩的。」

這一天我們分手時,她又談到了於甜——她的那個寶貝女兒:「你知道嗎?我是愛護紀及的,關於他的很多事情我都是聽於甜講的。你可能不知道,於甜對他的事很好奇,常常回家談他。這個痴心娃娃。你應該讓紀及明白,有些事情他管不了,也不該多嘴的。他到現在還沒動手寫那部傳記呢,怎麼能把一些道聽途說講出來?人家霍老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他很少議論別人。你們年輕人應該學習這一點。」

「是啊,他的品格多麼崇高。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婁萌盯了我一眼。她不喜歡調侃。

她又問起我對紀及的真實看法、總的印象,甚至徵求我對女兒與紀及關係的意見。

「紀及是一個正直的學者,雖然我對他的家世、對他的過去還不太瞭解;但我覺得他是值得信賴的人。」

「是嗎?」

「是的。我認為紀及很有前途。他不久會有更大的成就。他早就是一顆學界‘新星’了。」

「是的,他已經是顆‘新星’了!」

她點點頭。我這會兒不知怎麼又提起了王小雯,空氣立刻緊張起來了。婁萌的眼睛四下望了望,說:「你知道,這個話本來我不應該講,可我實在忍不住,我得告訴你——那可是個敏感的孩子啊!」

我怔住了,呆呆地望著她。

「霍老——也許還有別人,都很喜歡那個孩子呢!你應該勸一下紀及,最好和她不要過多地來往,這可不是小事情啊……」

我壓住心中的驚訝,嘴上卻故意說:「不會的,霍老品德高尚,他才不會對那麼小的一個孩子有非分之想。」

婁萌正色道:「這你就錯了。人非草木,霍老畢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你知道,我認識霍老可比你早多了。我瞭解他,從來不敢讓我們的於甜到他那兒去。你知道嗎?於甜剛畢業的時候,霍老還曾經提議讓她到他的辦公室工作,或者就到科學院,做他的聯絡人呢。我們家老於說,恐怕這不妥當吧?我們多少還要搞一點回避政策吧?霍老說不礙事。可是我們家老於當面感謝,回來卻對我講:無論如何不能讓於甜接觸他,霍老在這方面是不太注意的。當然了,他只是指生活方面的事——有大本事的人往往都是多情的——難道——難道你不是嗎?」

我的臉立刻紅了。我很想甩出一句:我可沒有馬光、也沒有你多情啊!只是這樣想,沒敢講。

「霍老位置那麼高,人也好,可惜在生活方面太多情了,這也影響了他的進步。以他的資歷來說,他的位置應該高得多……」

「老天,這還不高啊?」

「還應該高得多!你們不知道,他那麼大的官了,別人想都想不到做事會像孩子……有一回他在街上走,看中了一個賣鹹菜的姑娘,為了多接觸多搭話,每天裡去買好幾次鹹菜,回頭吃不了都扔了。還有一回看好了機關的女播音員,一有工夫就跑進播音室,結果有一次不小心忘了關麥克風,院子裡做工間操的人都聽見他說了什麼……你看吧,這對威信怎麼會沒有影響……」

我倒覺得霍老蠻有趣,好奇地盯著她,想再聽一些。

「總之這些事兒你知道就行了,千萬不要對別人談。我跟你講了這些還真有點後悔呢……」

「我明白了,我知道利害的,一定不會多言多語。」

婁萌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使我不太舒服。她想起什麼,這會兒到自己的小包裡翻了一下,又去辦公室桌上找了半天,最後才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個大的信封。她把它鄭重地放到了我的面前:「你看看吧,這是霍老閒下來寫的一些片斷,算是自傳的一部分吧,以後成書時會用上的。肯定會很有幫助。」

我馬上去取那個信封,她卻一伸手按住了:「慢著,你先自己看吧,暫時不要給紀及看——也不要給任何人看;因為這畢竟是他隨手寫下來的,並不是定稿。」說完這才把它往我跟前推了一下。

我迫不及待地將信封裡的東西掏了出來。老天,這麼大一沓子,而且全是老式紅色豎格稿紙,是用毛筆寫成的行楷!一股老宣紙的香氣撲進了我的鼻孔中,隨之一種欽敬在心裡油然而生……我喃喃著:「我一定,一定會好好閱讀的。」

婁萌一直注視著我:「這是霍老對你多大的信任。他大概從來沒有給其他人看過吧!這麼著,為了不損害原稿,你還是影印了再讀,早些把原件還給我。」

我當然同意。說實在的,在我眼裡這本身就是難得的書法作品——雖然對這門藝術不太在行,但我覺得這字跡襯托了紅色的格子,實在非常美觀。就憑這一手毛筆字吧,也讓我們這一代人自愧不如。我小心地將它們撫摸一遍,然後裝了起來。

我回到家裡,馬上發現梅子的臉色有點不對勁兒。我問她哪裡不舒服,她沒有回答。停了一會兒她說:「你和紀及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巴啊!」又是這樣的話!我馬上追問:

「到底怎麼了?」

「不怎麼。這是真的。」梅子口氣低下來,「這是回家的時候父親讓捎給你的一句話,他是好意。」

我壓住了心裡的不快,但把手裡的皮包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

幾天後見到了紀及。我不願把聽來的一些話告訴他,只說:「那個傳記你可以不寫,但沒必要那麼死心眼,到霍老生活和工作過的每個地方都去細細瞭解。你完全可以消化一下資料,然後決定做或不做。」

紀及搖頭:「這是不可能的。」

看著紀及黑黑的面孔,我覺得無可奈何。是的,我對紀及無可奈何;而紀及還有我,我們大家,對霍老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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