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與合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後來才多少明白,徐福船上裝的主要是‘種子’——其他一切,所有的一切努力,包括花言巧語,都是為了掩蓋這個驚人的事實,為了運送‘種子’……」

我驚訝得嘴都合不攏:「一些種子就這樣重要?那些‘五穀’?它會讓徐福費盡心機,冒死和秦王周旋?」

「是的。因為這是一些思想的種子,經過焚書坑儒,再經過琅琊臺的大屠殺,所剩無幾了,需要趕緊搶救。」

我默不做聲。我明白了,如果說紀及以前的古航海著作具備了學術上的縝密,如海流灘塗季風島嶼等等複雜資料的周備,那麼這一次則有了情感和思想的靈魂——有沒有靈魂當然是大不一樣的,沒有,必是一具徒有其形的軀體而已。我說:「我很快就開始結構這個‘平行文本’,但願它不至於太差。我擔心它配不上這種文本……」

紀及鼓勵說:「我們盡力做就好,傾盡全力就好。」

話題回到霍老的傳記、那個城市與這個權勢人物的關係,特別是「補償」說——紀及臉上又出現了那種不易察覺的冷笑:「他把這個肥缺白白送給我們,可我們又不領情,最後他會很尷尬——很惱火的。」

我又說到於甜,說婁萌對女兒的一腔讚美、她希望讓女兒認識你等等。紀及說其實他和於甜是見過面的,大約是一年前,在一個座談會上,「她很內秀,不太說話。我們沒有說話。她在性格等許多方面與母親完全不一樣。我還記得她那天……」

他的臉有點紅,或者是我的錯覺。反正他說到於甜時並非無動於衷。「那麼我領她來嗎?」「不,」他搖頭,「等我和王小雯結束的時候。」「準備結束嗎?」紀及低下頭:「我也不知道……」

我離開時,紀及送了我很遠,而這在過去是從未有過的。看得出他心裡很不平靜。分手時他突然問:「你知道有個叫‘藍毛’的人吧?這個人是一個司機。」

我覺得這名字耳熟。想起來了,他是那個人——霍老的司機嘛!那一次霍老約我們談話,我們還一起見過這個人嘛。我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

「沒什麼。小雯提到了他。有幾次她很晚了才到這裡來,都是有人開車送的,我想那個人就是他……」

我吸了一口涼氣。因為我這時想到——好像是婁萌或雜誌社的馬光說過,這藍毛是一個淫棍,還不指名說有些領導本來是威信很高的,可惜身邊的人常常起到極壞的作用,這對領導的形象極為不利……

紀及長時間望著星空,語氣淡淡地說:「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和小雯的事情這麼久沒有定下來,不是因為我,而是她拿不定主意——她在猶豫,我只好等著,就是這樣。」

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再次肯定地點點頭。

4

「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女孩子,老寧,這是真的。我沒有對你說過這些,因為這是我和她的私密。可我心裡這會兒堆積得盛不下了,還是要說出來。在這個城市裡我沒有一個人說說……在很遠的那個山區,我有一個老母親,她天天盼我把媳婦領回去,都盼白了頭髮。媽媽說什麼也不來城裡跟我住,我知道她在那裡有自己的牽掛……算了,以後再跟你說媽媽的事情。我現在的問題是與小雯既不能合,又不能分。她也像我一樣,離不開。」紀及嘆氣,磕牙。

我有些不以為然:「或者分開,或者走到一起,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乾脆點說,你們這幾年算是同居嗎?」

「絕對沒有!我們沒有那樣,真的,這幾年就是這樣過去的。她對我太好了,為我做飯洗衣服,還抄稿子和資料卡片……不過她從來沒在這兒過夜。我們有幾次只差一點就走到那一步了,都在最後時刻逃避開了——她非常害怕……」

「我想大概你們,特別是你,在這種事兒上是個書呆子。我聽了覺得有點可笑。」

紀及撫摸著自己的胸部,很痛苦的樣子:「隨你怎麼說吧,老兄,我也像你一樣不明白。小雯對我不是一個愛字就能說得清的,她幾乎可以為我做一切,但就是不能嫁給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她的父母不同意,問她,她趕緊否認。她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弟弟,都是從南部山區來到這座城市的。父母年紀大了,弟弟在一個機關工作。有好幾次我提出和她一起去看她的家人,她都拒絕了。我懷疑這裡面有什麼事,我是指那個叫藍毛的人,這人擋在中間……」

「那你該直接問她。她不會否認認識這個人吧?」

「不否認。她說是弟弟先認識他的,那個人在他們家玩,遇到她外出就順路拉上她——可後來我聽到了關於她和那個司機的議論了,因為兩個人去過商場等許多地方,人們都看到了。藍毛個子很高很壯,小雯很小,他們在一起很顯眼,見過的人都認不錯的。我直接談了這事兒,希望她能誠實。她就哭了,哭得厲害,最後擦擦眼告訴我:她與那個人絕對沒有曖昧關係,這絕對是一種誤解……」

「你相信她的話嗎?」

「我當然相信。」

「為什麼?」

「因為我必須相信她。」

是的,這其實是一種無懈可擊的邏輯。我不知該怎樣安慰這個朋友。一個與女友密切相處了一年多的男子,快要四十歲的男子,還是真正的童男子。這是現在這個世界上的奇珍異寶。他與小雯的這種關係還是讓我費解。我想問的是:你除了對她的信任之外,還需要做些什麼?

「昨天,就是你走後,我和她一口氣談到了半夜。最後我們約定:她將在一個星期的時間內把一切都考慮好,然後就把最後決定告訴我。」

紀及吐出了長長一口氣。

「是啊,早就該這樣了。這種可笑的捉迷藏並不好玩。」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還想說:如果是我,事情一定簡單得多。

我離開紀及的時候已是中午時分,因為離大學的一個朋友很近,我正好要去他那兒取一些資料,就在大學食堂吃了飯。這是一個叫呂擎的副教授,我們全家的摯友,與紀及也熟悉。這天我一直在想那對奇怪的戀人。我們談到近來的東部之行,徐福東渡以及紀及的著作——呂擎以前讀過他大學校刊上發表的文章,對其佩服得不得了。我差一點就說出了小雯的事情,最後好不容易忍住了。到了下午兩點半——這個時間分毫不差——梅子突然把電話打到了學校!原來她到處找我,這已經是第十個電話了。她在電話上說:「你快去紀及那兒——不,你直接到醫院去吧……」我的頭嗡地一響,第一個反應是紀及大病突發住院了,他讓人通知我,是因為我在這個城市裡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病了嗎?」「不,可能不是。電話裡他也說不清楚,你快些去吧……」

我匆匆趕往那個醫院。

在醫院病房二樓走廊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一下:藍毛。我未及耽擱,趕緊找到了護士,向她打聽起來。我憑直感覺得藍毛的出現一定與紀及有關。護士不知道紀及,但最後還是說出了正在搶救一個人,是個姑娘——「王小雯?」我大聲問了一句,護士點頭:「吃了一大瓶安眠藥……」

在一個單間病房裡,紀及守在一個姑娘床邊。是的,一個蜷起的小姑娘,小極了。她剛從急救室轉移到這兒。紀及的臉貼放在姑娘的手上,埋著頭,並沒有發現來人。我沒有打擾他,只看著床上的人。王小雯閉著眼睛,夾出了一溜長長的眼睫毛。她呼吸均勻,鼻翼一動一動。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絕境,才促使她橫下如此殘酷的決心?

我愣在那兒,一時呼吸都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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