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鬍子站起來,看了看天色,說一句:「走。」
司令兄弟出門拉來了自己的馬。李鬍子的馬本來比他的還要好,可它在一次戰鬥中後腿受了傷,這會兒就比不得他的馬快了。李鬍子牽著馬,然後又把身邊的一個小布包用繩子纏了幾道,拴在了身上。在他上馬的那一刻,司令兄弟突然喊:「慢。」說著把自己的那件棉大衣脫下來,給他套在身上。
李鬍子掉過馬頭:「兄弟,等我,明天太陽落山之前一定把事結了。」
他還沒容對方說什麼,立刻打馬賓士起來。
司令兄弟盯著地上的一溜煙塵。「嘚嘚」的馬蹄聲剛剛消失,他就叫來一個士兵,說:「傳我的命令,隊伍立刻開拔!」
刷刷的腳步聲響起來。隊伍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駐地。
司令兄弟想把他的隊伍帶到何方?當時誰也不知道。隊伍上的人都不知道這次急行軍為了什麼。天到了中午,他們的隊伍已經趕了近一百華里。太陽往西滑下去,天色微微發紅了。該考慮新的宿營地了。有人問是不是停止前進?司令兄弟搖搖頭,繼續往西急行。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司令兄弟騎在馬上,四處看了看,這才點點頭,讓隊伍停下來。
太陽往下沉落、沉落,西方一片血紅。這一天的傍晚哪,晚霞是那麼濃,千溝萬壑,所有的山嶺、茅草和樹,都染上了血的顏色。隊伍忙著野炊,蒸汽冒出來,米飯的香味也噗噗溢位。司令兄弟不能待在帳篷裡,他急躁不安,出來踱步。他覺得胸口灼熱,這熱力使得他只能急急地走、走,把好大的一片茅草都踏平了。後來他覺得一陣飢餓,正想走回帳篷時,突然聽到了一聲馬的嘶鳴。
在這嘶鳴聲裡,他全身一抖。
隊伍裡許多人放下碗筷,往這邊走來。在戰爭年代裡,他們對馬的叫聲特別敏感——在這個黃昏,他們都聽出那是他們指揮員的馬……踏踏,踏踏,馬蹄聲越來越近,一會兒,一個黑點兒漸漸逼近過來。
馳來的是一匹棕紅色的馬,馬上是李鬍子。李鬍子和馬都大口喘息,全身像水洗了似的。李鬍子已經喘得說不成聲,跳下來,對司令兄弟說:「我……我,追得你們好……好苦……」
司令兄弟一下子扶住了他。兩雙眼睛對視著……李鬍子說:「你帶著隊伍跑,你想躲開我,甩掉我,哪有那麼容易?兄弟,你也盡了心。快些吧,太陽已經落山了,眼看就伸手不見五指了。上級規定的時辰到了,再拖上一個時辰還是一樣。我現在該做的事情也做完了,快點吧。」
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司令兄弟下達了一個命令。他背向著行刑的那個方向跪下了。
李鬍子就在兩棵白楊樹下站住,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樹。他的腳下是一片波浪起伏的茅草。他低頭看了看茅草,又抬頭看了看濃綠的巨大樹冠,對行刑的戰士點點頭:「準備好了嗎?來吧!」
一聲巨大的轟鳴……
3
我沿著那道起伏的沙嶺一直往東,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急切。我擔心已經來不及了。
這次記憶絲毫沒有出錯,我很快就找到了那片沙丘鏈包裹的林子,找到了那個地窨子。敲著小門,又敲小窗。沒有回應。我擁門而入……地鋪還在,其他東西全都沒有了。顯然,小白已經離開了。
你真的一直向西,奔向那個高原了嗎?
我久久地望著西部,看著天際那簇美麗的高捲雲……這樣站了一會兒,我開始往回走去。從這個方向往北,再有不遠就是另一個地方——那個巨壘。它還完好無損地屹立於這片荒原。
走啊走啊,當我看到那一片茂密的槐樹林時,就開始彎腰採摘鮮花。這個秋天的野花是那麼少,那麼瘦。我費力地採摘,再也找不見石竹,找不見千層菊。我不知費了多少勁兒才採到了幾簇野菊。我把它們勉強歸成一大束,一步步向前走去。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思昏沉/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我走著,被一個樹樁絆了一下,跌倒了。一叢荊棘紮在了手上、臉上,一陣鑽心的疼痛,鮮血立刻流下來。我擦都沒有擦一下臉上的血,只是攥緊了這一束花,生怕它們從手中散落……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悽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在頭頂的山上緩緩踱著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一個巨大的沙丘立在了我的面前。它上面有蓬蓬荒草,有不知多久以前被人壓上的黃紙,有無數朵枯萎的野花。我小心地把自己的這一束獻上。
我蹲在了墳邊。起了一點風,我聽見頭上的槐枝在互相碰撞,發出了嘁嘁嚓嚓的聲音。各種野鳥飛起又落下。天暗下來了。我終於在這兒迎來了一個黃昏。我甚至夢想在這個秋天的夜晚就此睡去,再不復醒,淹沒在來年的荒蕪中——那就沒人能夠將我驅趕,我將永遠屬於這片平原了。我的魂靈在這裡陪伴了一個英雄。從此任何催逼的聲音對我都無可奈何,也無濟於事了。我會在此大睜雙目,盯住荒原上的一切,看晚霞怎樣一點點消逝……
暮色終於把一切都隱去了。不知過了多久,我好像聽到了隱隱的呼喚。
這呼喚和閃亮的星星一塊兒逼近了。我沒有回應,也沒有尋找。
有什麼輕手輕腳走到了我的跟前。接著一隻溼漉漉的嘴巴對在了我的臉上。我再也不能沉默了,輕輕抱住了它的脖子,貼住了它毛茸茸的面頰。它這樣一動不動地停了一會兒,突然掙脫著把頭歪向一邊,大聲地吠叫。那吠叫裡有著多少熱烈和歡快——更有驚喜。
噠噠的跑步聲越來越近。我聽得清楚,是他們。到近前了,他們端量著我,並沒有立刻彎下腰把我攙起來。
他們看清了黑影裡蜷伏的人,然後一左一右坐在了我的身旁。我的前面就是它。我們四個緊緊地擠在了一塊兒。
風漸漸大了一些,我們往一塊兒圍了圍。
黑夜開始走向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