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快走不動啦,你還是個小夥子哩。你趁著還能走動,就走吧,我不再攔你了……你和我一樣,也會有走不動的那一天。」
他說著說著,一下咬住了菸斗,不再吱聲……
3
按照小白提供的所有方式,我總算與她取得了聯絡。電話上的聲音比想象中的有些粗悶,並不是那種特別響亮的嗓子。似乎還有些沙。也許是長時間脫離舞臺的緣故,反正這聲音沒有讓我感到驚異。我曾以為會聽到無法形容的美聲,以至於手持話筒的手都有些發抖……她好不容易才相信我是小白的朋友,最終答應與我見面。但究竟在哪裡見、什麼時候見,又要重新約定。無奈,我只好先待下來。
第二天我們又通了話。她指定了一個地方。那兒有些陌生和偏僻,讓我花費了許多時間才找到——穿過臨近郊區的集市,小心地繞過一個個農貿小攤,再從幾個小店鋪的空隙尋索那個衚衕的名字……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大:她會住在這兒?
一排矮小的平房圍成的一個小雜院,紅瓦頂讓歲月的風塵染成了黑色,牆皮脫落了大半。小院裡有一棵不小的槐樹,樹下正有一個老人在蘸水磨刀。一群小孩子嚷叫奔跑,見了進來的生人就伸著舌頭做鬼臉。我仔細辨認平房上的號碼,當確定無疑的時候才伸手敲門——就在我剛剛敲了第一下的時候,門吱一下開啟了。「請進,請進吧!」正是那個稍粗一些的嗓子。我多少有些慌促,幾乎沒有正視她的面龐,只隨她進了屋內。
因為窗子太小,屋裡有些黑,我幾乎看不清內部的陳設,更看不清正為我倒水的主人。這樣過了一小會兒,我終於適應了這裡的光線: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些陳舊簡陋的傢俱;轉過臉看她——纖纖的背影——藕荷色的衣服——當她的面龐轉來的一瞬,我只覺得有一種蜂鳴聲在耳側突然喧譁而起……我說:「您,您好!」淡淡的笑容,溫文爾雅,徐緩的肢體語言……我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手像舞臺上的動作:無名指和小拇指蹺得那麼好看。她臉上有一種微微的怨艾,可是兩眼像星星一樣閃亮——這眼睛極為特別,似乎從未見過;這雙大眼比常人的陷了一點,看人時不是直射過來,而是一種溫柔的撫摸。她中等身材,稍瘦;走路沒有聲音。我無法尋找合適的語言評價,只在心裡忍住了,不讓一聲嘆息吐出口腔。如果要找兩個字來準確地說她,那就只有「清」和「美」。她不太像塵世裡的人,不太像有煙火氣的那種真實的人。說她是逼人的「絕色」,那將不能表達其內容的幾十分之一。我一瞬間突然明白了——我是指小白的沉湎、他的不能自拔。同時我也為他們感到了深深的遺憾。世界就是如此地殘酷。世界上正因為有掠奪者,所以才有可怕的、讓人恐怖的犧牲。我一直沒有說話,因為在這種無法表述的、活生生的美麗面前,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我甚至在長達半個多小時裡,完全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扔掉了肩負的使命。
她彷彿也不急於問我。在這安靜的一小段時間裡,我竟然自覺不自覺地將她與肖瀟對比了一番。我發現自己真是荒唐之至。她們二人完全沒什麼可比性。她們是那麼地不同。一個是生活中真實可感的人;另一個則稍稍脫離了這種真實,走向了某種幻想,好像在飛翔——我說不好,我不知該怎樣才能表述出這種區別。總之她們處在不同的維度上,每一個都讓人過目難忘甚至震驚不已。
她從一旁的小包裡取出了一個精緻的紙袋,將其中的東西取出一點又裝回去,我看出是幾張光碟。她交給了我。我知道這是她的演出錄影之類。
「給小白嗎?」
她點頭:「你很快能見到他嗎?」
「一般會的。如果晚了一步,以後也會設法聯絡上。」
她疑惑地看著我。我馬上明白她還完全沒法聽懂——因為我並沒有將發生的一切從頭復敘。話茬在這兒了,我開始將平原上那個驚人的事件說了出來。她聽著,不時驚訝地微張嘴巴。有一陣她站起來不安地走動。關鍵還是最後的幾句話,這才是我今天的重點。我說:
「小白讓我告訴你,他永遠愛著你——如果你能夠離開那個人——不是現在,而是將來;隨便的什麼時候,他都會等你。他說要把你接到高原上,在那裡過完這一輩子……」
「他是說當我老了的時候?」
「可能……也許用不著等那麼久?」
她咬住了嘴唇,久久不語。
我心裡有一句話強烈地衝撞著,但我後來還是剋制住了,沒有說出來。
「他為什麼不親自來呢?為什麼不打一個電話呢?」
前者似可解釋,後者我也答不上來。我只好搖搖頭。
她站到小小的窗前,像是在看院裡的孩子。這樣一會兒,她轉過身說:「謝謝你捎來了他的話,謝謝你!」
「可是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我要回他話的。」
「我老了以後,他會討厭我的……」
「‘……只有一個人愛你……/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我心裡泛起一句詩行,它這會兒竟脫口而出。
一雙長淚從她的臉頰滑下。
離開之前我忍不住好奇,問了一下這個地方——「這是哪裡?」
她回答:「我出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