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蚱神

煞神老母長嘆一聲:「老天哪,這事兒可真麻煩!」

「嚌嚌咕咕,咕咕,豆——當然麻煩。不麻煩,如果一招呼就到,那還叫‘神’?凡是‘神’都得這樣哩。」

「那倒也是,」她搔搔頭髮,向著螞蚱施個禮,「我今夜就辦起來,不過還求您螞蚱文書多多關照……俺這就給您上嫩苗兒和清露水……」

餘下時間就是讓人準備各種物料:最難的是小燕子。逮,逮了一隻又一隻,都是老燕子了。好不容易才捉住了一隻小的,剛會飛的。還是一隻黃口呢,掙扎,叫。螞蚱說:「實在沒法兒,對不起了,人世間要做成一點事兒,殘忍還是少不得的。閉上眼一狠心也就成了。」在煞神老母聽來這都是多餘的聒噪,她一下就把小燕子的脖子擰斷了。找一片瓦燒上,焙透,制粉,澆上豆油……忙完了這些,天也就大黑了。

午夜到了,供桌擺好。

兩支細細的香燃上,嫋嫋青煙往上,搖動幾下,往一旁飛散而去……

這一夜是東風。沒有一點訊息。

第二夜再擺供桌。西風。大約是黎明三點左右,老頭手裡的小螞蚱不停地蹬腿,發出奇怪的吱吱聲。老頭趕緊將其對準耳朵,聽了沒有一會兒就大喊大叫起來:

「老天,不得了啊,‘螞蚱神’正往這裡趕哩,它已經在三里之外了,它剛剛才聽見咳嗽聲……還不快快跪了接、接駕!接駕……」

煞神老母小聲說:「我,我不情願哩……我還是施個彎腰禮吧……」

她向著供桌彎下腰,一動不動。

3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一陣微風吹過,供桌上「噗」的一聲,落下了什麼東西。煞神老母小心地低頭去望,見是一隻碧綠中透著紫紅、長約兩寸的大螞蚱。它一落下就高翹起兩隻長滿了尖刺的大腿,只用幾隻前爪走動了一圈。它的羽翅振了兩次,在燈燭下發出五色虹光。老頭兒看傻了眼,一手沒有捏緊,那隻小螞蚱一頭跌在了供桌上。大螞蚱一跺長腿,小螞蚱渾身亂抖,又發出了剛才那樣的吱吱聲。

煞神老母一遍遍彎腰,說:「螞蚱神駕到,有失遠迎!有失……」

她剛剛說過,老頭就大聲咕嚕起來,並低頭聽供桌上的聲音。這樣許久,老頭漲得滿臉通紅,還是說不出什麼。煞神老母焦惱地看著他。

老頭攤著手:「實在沒、沒法兒啊。它們螞蚱就像咱人一樣,也有個口音的問題——它的方言很重哩……」

「那就請文書——讓它幫幫你嘛!真是死心眼兒……」

「哦對哩,這倒是個法兒。不過轉過來轉過去的,您老母就得耐住性子,湊合著聽吧!」

老頭清清嗓子,咕嚕一陣,側著頭看看小螞蚱,又看看大螞蚱,半晌才開口轉述:

「螞蚱神說了,軍情緊急萬事纏身,何方膽大之徒,竟敢這般莽撞邀來本神?快快報上姓名來!」

煞神老母施一個禮:「我乃宮中上人,來此平原視事,有大使命在身,不敢懈怠啦。今個有要事煩請螞蚱大神相助,如若功成,願不惜代價,贈與千金……」

「咕嚕哩哩,哩哩,豆——豆——本神還稀罕你那仨瓜倆棗兒?有事說事吧,不用繞這些圈子!」

「哎喲螞蚱神真是大方之家!我等佩服之至!不過話還是說回來了,報答還是要有的,咱好歹也是宮裡出來的上人,總拿得出東西……我想借貴神大兵滌盪平原,令旗指處,豈有完卵?往復幾次,就像篦頭髮似的,也就草枯禾盡了,豈不快哉!」

「咕嚕嚕——那花的工夫可大發了!我可吃不消;還有,旅途勞頓,槍械輜重的這麼一大沓子……」

「事成之後,我將為您修一座金碧輝煌的螞蚱廟!」

老頭一時不敢吱聲,小聲問她:「這,這可是天大的事兒啊!話一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我可真要告訴它了!」

「你照直說就是!」

「那好,我可真說了……咕嚕哩哩,哩哩,豆——豆——嗯,怪了,我說了,瞧螞蚱神一聲都不吭了,嘿,它啞了口了!哦,慢著,它咕噥起什麼了,我得問問螞蚱文書了……嗯,它是這麼說的——感謝、感謝不盡!若宮中上人真能如此破費,咱就先謝過了——看在你搬兵心切的分兒上,俺兵是出定了……」

煞神老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老頭將耳朵湊近了供桌聽了一會兒,又補充說:「它說了,不光是自己手下的兵,它還有兄弟武裝哩,全能給你招呼來——比如說‘白毛神’、‘土撓神’——這也是兩種蟲子,專咬樹葉和根莖之類,也都不是等閒之輩啊……」

煞神老母興奮得鼓掌:「謝天謝地,咱真是交了好運!那就快快調兵吧,咱們說幹就幹怎麼樣?咱們還等個什麼?」

「咕咕嚕嚕,哩,哩,豆——螞蚱神說了,供桌前的這個娘兒們真是個急性子……‘嘿嘿嘿’,它還這樣笑了呢——我對螞蚱的笑聲不一定轉達得準確,不過大概也就是這樣笑吧……」

一個無風無雨的日子裡,大約是到了半下午時分,西天裡生出了一塊黑雲。這黑雲絞擰翻滾,發出了若有若無的嗞嗞聲,就像鍋裡煎了什麼東西似的。那雲彩越滾越近,上下蕩動,呼一下撲進了莊稼地裡——待它瞬間飛離飄移之後,地上的綠色竟然全都沒了。

人群盯住這雲彩,先是發出尖叫,接著是禱告,是泣哭。

這黑雲在平原上旋動,每三天就要從南到北過一遍,凡是它經過的地方,都變成了一片光禿。不久樹葉也開始脫落,接著是大片枯黃死亡。

「老天爺啊,快救救可憐的平原吧,這是招了哪門災星啊!你快睜開眼看看吧,看看吧……」

人群呼天搶地,泣不成聲。

只有一些五大三粗的年輕人格外興奮,跳著叫著像過節一樣。他們也不知為什麼高興,只是覺得來勁兒。他們在大街上叫著:「好啊!真好啊!快點吧,該怎樣就怎樣吧!讓它們……來得再猛烈些吧……」

與此同時,煞神老母真的招呼起一件不大不小的工程:蓋一座螞蚱廟。廟址就選在離大海不遠的一個沙嘴上。她讓兒子憨螈找來一些野物,讓那個年邁的騷狐做了監工,自己畫圖。

這座廟只有三尺高、四尺寬,倒也精緻。通嘴子老頭到新落成的廟前看了看,大為驚駭,說:「老母啊,你可是給人家螞蚱神許過願的,你如今蓋這麼小的東西,還不要惹惱了它?」

煞神老母搖頭:「這你就不懂了。我許願那會兒可沒說蓋多大的呀!再說了,在螞蚱眼裡,這廟已經是大得不得了啦!它是一種小東西,它看什麼都比咱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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