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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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她很小的時候,就是十五歲吧,一個夏天,大白天,那個連長就往她身上撲過來。她狠狠地咬了他,他就揍她。她的肋骨那兒差一點給打折了,疼得一動也不敢動。後來好不容易長好了,連長又來折騰她。她就告訴了爹。爹只得忍住,見了連長說:「連長,我給你跪個,啊?跪個還不行嗎?」爹後來沒有法子,就把她帶在身邊,看場院時也帶在身邊——這就發生了後來的事兒……那個連長只受了一點輕傷,好像是左胳膊出了一點血。連長惱恨至極,他把爹踢壞了……

我把小杆兒的話記下來。因為小杆兒不識字,我讀給小杆兒聽,讓小杆兒按上了手印。小杆兒顫顫抖抖地在手上抹了點墨水,按了一下。餘下的時間我一直在尋思,該怎麼做這個事情、我是否有點莽撞?我知道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一定要做、要救人——小白如果在這兒,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第二天,那個連長和幾個人到這兒來了。他們對我問來問去:什麼時候走?到底要幹什麼?等等。他們問不出什麼,又叫走了鼓額和小杆兒。鼓額回來時已經半天過去了,她告訴:他們一個勁地問你是從哪裡來、到底來幹什麼?最後又把小杆兒單獨留下了。

我和鼓額正說話,來了一個繫著領帶、非常文雅的年輕人。他請我到總經理的辦公室去一趟。我隨他走出下房,見小巷盡頭有一輛轎車。我說:「路很近,就讓我們走走吧。」他執意讓我坐車,我還是拒絕了。

我往前走,轎車就在身邊緩緩地開。窄窄的街巷上,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頸觀望。

在一幢五層樓的頂層,我見到了大名鼎鼎的老哈。我原想這是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傢伙,可見了面不由得讓人一愣:一個五十五六歲的人,臉白得很,非常消瘦,下巴略有些歪,樣子非常和善。他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口氣就像與對方商量事情似的。他說:「聽說你是個有學問的人哩,俺這個集團最願結交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好哇,咱大歡迎哩!」他隨手把一個茶杯往這邊推了推。我開啟杯蓋一看,原來是一杯濃濃的咖啡。我沒喝。我心裡琢磨的是,像這樣一個心慈面軟、麵皮白淨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多運籌的心機,又怎麼會重用一個連長?

「聽說你關心年輕人哩,學問人都是這樣。小杆兒,她現在成了孤兒啊,可憐。我整天忙集團裡的事情,也沒工夫問她怎樣。下一步該送她進職工夜校哩,」他吸一口煙,「送夜校。我們準備把教育抓緊起來,這才重要哩……」

我特別注意到,老哈的手邊竟然有一本厚厚的英漢詞典。

他請我晚上一塊兒吃頓便飯,再談談教育的事。我一臉惶惑地謝絕了。原來這是一個熱衷於結交文化人士的企業家,當年還是一個「文學青年」——在他的自我介紹中,我驚訝地得知,二十年前他發表過幾十篇詩文,直到現在還試著寫書呢……我吸了一口涼氣。既然如此,我想直截了當地問問他了,我說:「你肯定知道‘連長’是怎樣一個人了,用當地人的話說,這是一個‘挨千刀的’。你準備怎麼辦呢?」

老哈的臉沉下來,然後眯著眼看我,說:「不錯,這是一個壞人。可是你見過車前集團這一大攤子了吧?我想告訴你,沒有壞人辦不成事。所以我要用壞人,保護壞人,最後還要除掉壞人——只要是作惡的人,就沒一個有好下場!」他說過之後,再不吱聲。

我還想問他什麼時候除掉「連長」?終於忍住。我太書呆子氣了。

在分手的門口,他望著下房的方向,聲音沉沉地說了句:「苦啊!就讓我們一點一點來吧……」

他握住了我的手聳動一下。他的手十分柔軟。

我回到了鼓額他們的下房,只有鼓額一個人忙來忙去。我問小杆兒呢?

「一直沒回……」鼓額很擔心的樣子。

直到很晚了小杆兒才回來,見了我們總要躲躲閃閃。她差不多像一隻小老鼠那樣,一下溜到了自己的屋裡。

鼓額走進去,屋裡傳來她們怯怯的說話聲。後來就沒有聲音了。一會兒我聽見鼓額在一聲連一聲地催促她,說了什麼聽不清。小杆兒沒有聲音。

鼓額出來,小聲對在我耳邊說:「壞了,連長逼著小杆兒寫下了什麼,還讓她按下了指印……」

我設法讓小杆兒明白:他們逼她做的事情有多麼危險,這樣一來大概會把整個事情都給搞糟——我最後一字一字叮囑她:「你無論如何要相信,一定會有人幫你、救你,你必須離開這裡,這是遲早的事兒!」

小杆兒渾身打抖,最後哭起來,用力掩住嘴巴:「你走吧,你快走吧——快些跑吧……」

她伸出了那雙紅腫的手推擁我時,我什麼都明白了。一陣絕望。我沒有更多的時間再耽擱下去了。

我出門時,鼓額就站在那兒。離去的時刻就這樣突兀地到來……

夜色越來越黑,我出門後又躊躇了一刻,正想著什麼,鼓額急匆匆地追來了。她有些喘:「連長誣你是竄進山裡的‘人販子’,還讓小杆兒按了手印,讓她出來作證……他們給了她三千塊錢……」

我瞪大了眼睛:「小杆兒答應他們了?」

「答應了。她那會兒心裡虧,才讓你快跑……」

我一時什麼也講不出來。我站了一會兒,望著村子。沒有多少燈火,那兒黑黑的。我最後一遍叮囑她:「鼓額,你待在這裡,一定不要亂跑。我們那邊的事情了結後,我會來這裡把你接走。」

鼓額急促地喘息:「寧哥,不管等多久,我都會等……你放心。那個連長是老哈的親戚,老哈真的不壞,可就是燈下黑。老哈早晚會知道連長有多壞的……」

「老哈……他也說過讓你進夜校的事情?」

「說過。他太忙了。他燈下黑,他真是不壞的……你不知道,他還寫書、想學外國話呢!」

「我知道。我擔心他一邊寫書學外國話一邊壞——那或許更壞呢……」

要分手了。我終於轉過身去。這個夜晚真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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